多位本体厂商的交谈中,反复提及一个词“中间态”。在他们研发视角中,其并不是外界神话的颠覆式技术,只是一个接管中间任务流程的框架; 在长期发展的视角中,其也绝不是终极产品只是技术长河中的一次插曲。
先冷静下来,再谈OpenClaw 具身化。
OpenClaw 走红的一个多月,好像已经快走完一个新技术的完整周期。这个诞生于开源社区,本应拿着小众剧本的AI代理框架,却因各种主观因素迅速走红,掀起一阵养虾狂潮,催生出上千元上门安装的产业链。如果故事到这,还不算一个完整的周期,短短几天内,因数据隐私问题呼吁理性看待OpenClaw的声音愈发响亮,付费卸载又成了新副业。
这事,或许远在奥地利的“龙虾之父”也没有料到。
虽然pc端的经历足够“典型”,但OpenClaw所展现的自主调用和记忆能力,让具身智能看到了另一种可行性,一种让具身智能以另一种方式走进物理世界产生真实交互的可行性。
于是,OpenClaw具身化成为具身智能最热话题。
有人将它视为范式转移的拐点,有人大谈特谈OpenClaw对具身智能应用的提质增效,一时间OpenClaw好像不是一个代理框架,而是能和VLA媲美的新大脑。
具身研习社始终追踪OpenClaw具身化的尝试,在和多方对谈后,我们发现Openclaw对具身产业的影响不在于产品本身,而是留下了一种解法。
它真正的价值,是给出了一套可被整个行业复用的思路、架构范式、工程路径。
产品会迭代、会被超越、会过时,但解法会沉淀为产业基础设施。
两行代码,机械臂就“听话”了。
朱佩韦第一次把OpenClaw接进机器人系统时,过程顺利得几乎没有故事性“两行代码就安装了”。不需要重写控制程序,只是加了一个“中间层”,机器人就能理解模糊指令。从安装后具体工作流来看,龙虾解放了研究人员逐个调用电机的时间。听起来有点“智能升级”的味道,但他坦言道,这种变化并没有触及机器人的能力本身,只是让控制方式可以通过自然语言让人与软件对话。
真正的用途,其实发生在“机器人本机”之外。
朱佩韦发觉,OpenClaw嵌入至整个研发流程中,让它充当一个始终在线的项目管理者更有生产力价值。OpenClaw可以记录开发进展、跟踪任务节点、同步团队状态,甚至替代部分项目经理的工作。机器人只是被纳入管理体系的一环,而不是被赋予新的行动能力。换句话说,“龙虾没有让机器人更会干活”。
这种定位解释了为什么它看起来“很强”,却又不构成技术突破。以前工程团队需要花大量时间在流程沟通和任务协调上,现在这些工作被自动化地整理、分发、追踪。机器人执行什么动作,依然由原有控制系统决定;OpenClaw做的是把复杂的项目推进过程变得透明、可控、可追溯。它更像一个数字化 PM,而不是具身智能的大脑。
当讨论转向能否“让机器人自主干活”时,朱佩韦几乎立刻把两者切分开。在他看来,是否能独立完成任务,取决于感知、决策和控制算法,而不是“管理工具”。与目前行业内普遍强调的龙虾利于“开发”与“能力附魔”这一观点,朱佩韦坦言,就算法开发,Claude Code 或其他Vibe Coding类工具更直接好用;从机器人能力提升角度看,朱佩韦感觉强化学习(RL)和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LA)才是更靠谱的路径。OpenClaw的部署,与“机器人会不会自己工作”并没有太大关系。
因此,他对公众那种“终结者要来了”的焦虑毫无共鸣。在他描述的现实里,没有觉醒的机器,也没有失控的系统,只有一套帮助团队推进项目的软件框架。机器人依旧笨拙、依赖预设流程、需要大量人工维护。所谓智能,更像被包装出来的“体验”,而非真正的自主能力。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开发者社区的态度。朱佩韦所在的开发者社区约有五千人,但据他的感知,对“龙虾”的评价整体偏保守,并没有外界想象的狂热。原因不仅是技术局限,还有安全阴影。他曾遇到因一个有大量的投毒Skill,以及OpenClaw自身的运行,出现了删除自身开发环境与其他文件的情况。这让他意识到,一旦OpenClaw接入物理设备,风险可能来自它本身。
因此,朱佩韦和不少团队一样,现在只敢在封闭、受限环境中使用,不会轻易连接到关键生产系统或开放网络。对机器人来说,这意味着OpenClaw仍然停留在实验和演示阶段,而不是可靠的基础设施。与其说大家在探索未来,不如说在小心翼翼地避免新的事故。
如果一定要给OpenClaw与机器人的关系下一个定义,朱佩韦的答案异常朴素:它不是让机器“学会干活”的技术,而是更好地让人“组织干活”的工具,换句话说,它是管理人的工具,而非管理机器人。机器人依旧由算法驱动,进步也取决于算法;龙虾只是站在流程之上,像一个不会下班的项目经理,催进度、记日志、做协调。
至少在当下,它离科幻电影的悲观叙事很远,离办公软件反而更近。来源:朱佩韦,NEC新能源开发者社区maintainer&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ROBOCON领队。
OpenClaw发布两周后,廖登廷所在的公司便在内部办公系统中部署了OpenClaw。他的工作主要是VLA模型研究,刚巧公司购入了智元机器人,于是廖登廷开始尝试将OpenClaw部署在机器人上。
在这段过程中,廖登廷认为OpenClaw在机器人上的应用有明显的深浅之分。
较浅层的实现,是直接调用现成的skill库,通过SDK快速部署,实现握手、抓取物体等基础动作。这条路径门槛低、上手快,目前也是最普遍的应用方式。
更深度的结合,则以近期出现的RosClaw为代表,需要修改OpenClaw源码,将机器人基础操作系统ROS(Robot Operating System)的功能植入其中,从而调用更丰富的底层能力。这条路径复杂度更高,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可能性。
从实际效果来看,OpenClaw展现出较强的可扩展性,能够在未经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自动拼接命令,完成复合任务。
但缺点也很明显。首先是响应慢,每次调用都需要将上下文送入大模型,经过工具调用、命令生成等多个环节,链条较长。其次是可靠性存疑,在纯skill执行模式下,一旦指令序列较长,中间环节出现遗漏或执行失败,系统并不会主动感知异常。
这一问题并非无解。一个可行的思路是在任务完成后插入检验钩子,验证执行结果,失败则触发重试,这相当于将原本的开环系统改造为闭环。
此外,PicoClaw、NanoBot等简化版本在响应速度上有明显提升,更适合机器人、单片机等算力受限的边缘场景。
近期广泛流传的宇树机器人“空间记忆”演示,常被归功于OpenClaw。对此他认为,实现该能力的核心更可能来自SpatialRAG技术,这种技术将环境视频或点云数据构建为可调用的空间数据库,使机器人具备环境记忆能力。
OpenClaw在其中的角色,只是调用了这项能力,换用其他Agent框架同样可以实现。
他也指出,OpenClaw的长短期记忆均以明文形式存储,而非经过编码的结构化信息,难以高效处理机器人系统中涉及多传感器维度的复杂数据。在他看来,真正意义上的空间记忆能力,仍有赖于大脑与记忆系统层面的优化,与Agent框架的关系也许并不大。
尽管如此,他对Agent与机器人融合的长期前景保持乐观。
他举了一个工业场景中长期未被解决的需求:让机器人“看着说明书干活”。在当前的工厂中,机械臂大多依赖预编程,只能执行固定任务,换一种任务便束手无策。现有的改进路径是引入VLA、VLM提升通用性,但真正的泛化能力至今难以实现。而如果为机械臂引入Agent,赋予其调用工具、理解指令、动态编排动作序列的能力,或许能带来比VLA更实质性的操作能力突破。
他还提到了一个更具想象力的方向:Agent驱动的主动数据采集。目前已有人将OpenClaw接入带摄像头和麦克风的舵机机械臂,让其自主观察环境、认知自身——这类数据理论上可用于训练模型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当然,前提是Agent具备足够可靠的基础能力,否则采集到的有毒数据反而会污染模型。
在算力层面,他认为未来的格局可能是:简单任务依赖端侧算力本地处理,复杂的智能编排仍需调用云端资源。这一模式对算力基础设施和低延迟通信提出了更高要求,也预示着相关需求的持续增长。
他在采访中直言,Agent或许是一种天生为机器人而生的技术范式。当前Agent的应用大多停留在调用电子工具的层面,这固然有其价值,而一旦Agent真正具备调用物理工具的能力,其所能释放的价值,将远不止于此。来源:廖登廷,某通讯公司AI算法工程师。
OpenClaw之于本体厂商,不是 “救世主”,也不是“竞争者”,而是一面镜子,也是一把钥匙。它照出了行业研发惯性的阴暗处,也提供了低门槛突破的路径。
多位本体厂商的交谈中,反复提及一个词“中间态”。在他们研发视角中,其并不是外界神话的颠覆式技术,只是一个接管中间任务流程的框架;在他们长期发展的视角中,其也绝不是终极产品,只是技术长河中的一次插曲。
“一切的前提都有个限定”。某本体厂商技术负责人表示。限定存在于空间和任务流程,由于其对隐私的泄漏和数据安全的隐患,导致研发也只敢在特定空间、特定任务中使用。既不触碰核心数据,又能验证中间流程的可行性。
本体厂商的实验很谨慎,用词也很谨慎,鲜少听见“跑通”的口吻,在问及是否能形成完整的工作流时,厂商表示,更多意义在于把流程协同交给更高效的框架,探索新的的研发模式。也有厂商在思考,这类框架让团队开始思考有关于研发和调用的边界。
具体而言,此前本体厂商研发逻辑中,很多能力并不是做不到,而是仅单一任务就需要投入大量研发和工程化的精力。这不太是一个能算得过来的经济账。但OpenClaw可以借助已经成熟的模型、系统、链路,把本需要单独开发、训练的能力,变成了可以直接调用并快速组合的能力。
坦白讲和本体厂商沟通后不难发现,与其谈论OpenClaw,不如谈论Agent和具身智能的结合,即Embodied Agent,后者的想象空间更大。(插个题外话,曾有人说过具身智能英文Embodied AI最早还被称为Embodied Agent)
不迷信技术神话,不放弃底层掌控,在技术适配与产业逻辑间寻找平衡,这是多数具身从业者对OpenClaw具身化的共识,也是对内的一次校准。
我们并不畏惧新技术带来的FOMO情绪,只是要学会在热潮下锚定该坚守的初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具身研习社”,作者:彭堃方、阿茹娜,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3-17 1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