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最成功的公司,没有人真正理解它的创始人。
一个最激进的创业者,说了很多话,但越说越没人理解他。
一个极度沉默,一个极度表达。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拒绝让世界把自己看穿。
前者,是大疆创始人汪滔。
后者,是追觅创始人俞浩。
巧合的是,就在4 月,两人分别接受了《晚点》的采访,前后脚发布。
汪滔接受了十年来首次深度访谈,断断续续谈了 19 个小时。俞浩在另一场采访里聊了 6 个半小时,从火锅底料讲到生物演化。
两个人似乎又在试图让世界理解自己。但这,可能只是表象。
为什么外界始终看不懂汪滔?
一个最直接的答案是,他不说。但这个答案可能是错的。
更准确地说,他不是不说,而是不允许被误读。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早年的汪滔并非今天这个状态。他接受过采访,也表达过对行业的判断。但几乎每一次公开表达,都会被外界快速简化,抽象成一句口号、一种立场、一个标签。那句"世界蠢得不可思议"跟了他十年,成了外界理解他的唯一入口。
而一旦被简化,就会被误读。于是他做了一个选择,干脆不再提供新的素材。
这是一种极端理性的策略。
在他看来,大疆的发展逻辑,从来不是讲出来的,而是拼出来,计算出来的。它不追热点,不追叙事,不解释路线,甚至很少参与行业的公共讨论。
十年间,大疆从无人机公司长成了一个覆盖十几条产品线、年销售额超 800 亿、利润率接近 40% 的硬件帝国。
Pocket 3 发售不到两年全球销量便突破 1000 万台,在便携 Vlog 云台相机这一细分赛道,大疆市占率远超索尼、佳能、理光、富士四家同类产品份额总和。
达到这些里程碑的时候,汪滔一句话都没说。
他在《晚点》的采访里,用了一个动物比喻自己:软壳蟹。那十年他在做什么?在学管理。2017 到 2018 年大疆内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管理危机,大面积贪腐、供应链买贵、藩镇割据。他用了八年时间重建组织,给自己的管理能力打分,从 30 分补到了 65 分。
做产品的难度是 1 分,做管理的难度是 10 分。
这些事外界一无所知。沉默的代价是,世界替他编了一个故事,独裁、暴君、不近人情。
他出来接受采访的直接原因也很现实。大疆今年要冲千亿、大规模招人。他亲自面试,发现候选人对他的认知严重偏差。不出来刷新,这个偏差会继续放大。
汪滔给那句老话补上了后半句:世界蠢得不可思议,我也是。世界可以好很多,我也还能好很多。
这是一个花了十年才说出的反思。但对外界来说,只看到了两个时间点,十年前的狂傲,和今天的谦和。中间发生了什么,依然是黑箱。
这就是汪滔的控制方式,控制信息,从而控制认知。
在他的世界观里,外界不是用来沟通的,而是用来屏蔽的。因为他相信一件事,世界是可以被精确控制的,但前提是,你必须尽可能减少噪音。
语言是噪音的最大来源。所以他选择不说。
代价是,你不说话,别人就替你说。而那些话,几乎都是错的。
如果说汪滔是在收缩变量,俞浩几乎在做相反的事。
他不断表达。在各种场合,讲他的判断、路径、野心。三分天下、超越苹果、打败特斯拉、百万亿美元公司、小行星探索,每一句话都在社交网络上制造一次小型爆炸。
关于俞浩,几乎所有评价都带着分裂感,太激进、太发散、不聚焦。
这些评价,并不完全错误。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他的方法,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看懂的。
在与《晚点》的对谈里,他两分钟内可以从 MiuMiu 的 logo 加粗讲到牛顿力学,逻辑跳跃极大,信息密度极高,但没有人能跟上他的线程。
外界的反应很一致,这人是不是贾跃亭?
这个标签俞浩急于否认。他解释说追觅成立以来每年 100% 增长、一直盈利,最近一季度全球净利率 20% 以上。他说自己厌恶风险,手机和汽车团队加起来不到总人数 10%,主营业务稳固。
但越解释,噪音越大。
原因很简单,俞浩输出的信息量远远超出了外界的处理带宽。而且这些信息之间看起来不一致,一个做扫地机的人,为什么要造车?为什么要做手机?为什么要探索小行星?
但在俞浩的逻辑里,这些不是分散,是组合。
他有一个很极端的前提:世界不可知。
路径无法被推导,成功无法被设计,战略无法被提前验证。在这个前提下,传统的聚焦、单点突破反而是高风险行为。如果你把所有筹码压在一条路上,如果这条路错了呢?
所以他选择多品类、多路径、多尝试。每一个产品都是在成熟体系上做"N+1",通过组合放大成功概率。吸尘器、洗地机、割草机、大家电、手机、汽车,每一个看起来都是顺手做的,但背后是同一套方法论在不同品类上的复制。
而表达本身,在他的体系里也是一种工具。他不断说,不是为了被理解,而是在试探边界、修正判断、扰动外界的预期。表达对他来说也是实验,哪些判断能被接受,哪些会引起反弹,哪些值得坚持。
所以他的控制方式和汪滔刚好相反:释放信息,从而打乱认知。
在他的世界观里,外界不是噪音,而是变量。而变量,是可以被利用的。
如果只看表面,汪滔和俞浩是两种极端。一个在减少噪音,一个在制造噪音。一个控制信息来控制认知,一个释放信息来打乱认知。
但往下再挖一层,他们在做同一件事——对抗"被理解"。
为什么要对抗被理解?
被理解就意味着被简化。被简化意味着被定义。被定义意味着被预判。而一旦被预判,你的空间就被锁死了。
汪滔被定义成无人机之王。但大疆的影像产品线正在长成一个远超无人机的消费电子帝国。如果他出来解释战略,就会被绑定在一个新的标签上。他选择不解释,让产品自己拓展边界。
俞浩被定义成疯狂的跨界者。但如果他只讲扫地机的故事,资本市场就会把追觅锁死在小家电公司的估值框架里。他选择把所有野心一次性倒出来,用过量的信息打破任何单一定义。
一个用沉默保护可能性,一个用喧嚣制造可能性。
路径相反,目的相同,不是无奈,是主动的拒绝,拒绝被定义,拒绝被预判,拒绝让一个过时的标签锁死未来的可能性。
为什么他们说了,但还是会觉得看不懂他们?
因为大众默认了一件事,人是可以被理解的。而理解一个人的方式,有一套标准流程: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看逻辑是否一致,看路径是否清晰。
任正非的"以客户为中心",马云的"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乔布斯的"think different",每个人都有一个稳定的叙事锚点,外界可以沿着这条线索去理解他的每一个决策。
这套方法在过去是有效的。因为那个时代有几个前提,行业变化慢,路径相对稳定,成功可以复盘。一个创业者可以被压缩成一个模型,这个模型在很长时间内都是准确的。
但今天,这些前提正在消失。
技术在爆炸,AI、机器人、自动驾驶、半导体,每一个方向都在加速分裂。路径在并行,同一家公司可能同时做十件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变量在激增,供应链、地缘、关税、监管,任何一个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游戏规则。
在这种环境下,稳定叙事本身就变得困难。你很难再用一句话解释一个人,也很难用一条路径概括一家公司。
于是企业家开始做出新的选择,本能地避免被完全理解。因为完全理解的背面,就是完全可预测。
而一个完全可预测的公司,在商业竞争中是没有优势的。
理解的过程,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把复杂问题压缩成简单模型。
压缩一定会失真。在过去,这种失真是可接受的,但在今天,压缩的失真度越来越大,保质期越来越短。你上个月对一家公司的理解,这个月可能已经过时了。
而更微妙的变化是,一批最顶级的创业者,已经开始主动绕开理解。
有人是被动学会的。
比如西贝董事长贾国龙。西贝曾经非常努力地解释自己,解释战略、解释产品、解释价格,试图让用户理解它在做什么。但结果是,每一次解释,都会被放大、被截断、被情绪化,最后反而加剧误解。
解释越多,争议越大,成本越高。
有人是主动收缩的。
张一鸣在字节最关键的几年里,几乎消失在公众表达中。他很少对外讲战略,也极少解释公司的长期路径。马化腾也是类似的状态,腾讯内部变化巨大,但对外表达极度克制,更多用产品和组织调整来替代个人表达。
他们不是没有判断,而是选择不把判断变成公开模型。
于是你会看到一个反常现象。越是复杂的公司,越不容易被解释清楚;越是领先的创业者,越不愿意被完全理解。
这不是他们的问题。这是环境和时代变化的必然。
当变量不断膨胀,任何一个稳定模型都会在短时间内过期。而基于过期模型做出的判断,比没有判断更危险,因为它给了你一种虚假的确定感。
最聪明的创业者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开始减少解释,甚至拒绝解释。
这不是傲慢。
本质上,是他们选择不再向外界提供一个可以被轻易复制的认知模型。
汪滔选择让世界安静下来。俞浩选择让世界变得更嘈杂。
一个在收缩变量,一个在扩展变量。但他们指向的是同一个现实:这个时代,已经无法被简单解释了。
我们一直相信,世界是可以被解释清楚的。所以我们习惯寻找逻辑、寻找路径、寻找一个可以理解的答案。
但当最顶级的创业者开始同时拒绝被解释的时候,问题就不再是他们在做什么。而是我们必须承认:这个世界,正在变得无法被压缩。
在一个变量不断膨胀的时代,稳定叙事,本身就是一种幻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版面之外”,作者:画画,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4-21 0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