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1480天的大厂人,不再渴望上岸

大厂,在很多人眼中是一个终极的“岸”。但岸上丛生的荆棘、日渐“牛马”的每一天,隐没在那座光鲜亮丽的水晶宫殿里。

我上一次见张小满,是3年前。那时候,我们在聊她的第一本书《我的母亲做保洁》,她笑着讲述母亲如何在深圳的高楼大厦里不知疲倦地打工,而她自己则以前媒体人的身份进入大厂,并开始留意保洁这个身处缝隙中的庞大群体。

我未曾想到的是,彼时笑意盈盈的张小满,自己的职场经历也像过山车般跌宕——她刚被大厂冷漠地裁掉,又在最后关头被捞回。

看似蒸蒸日上的生活,不过是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之中。2023年8月10日,张小满接到所在部门的不续约通知。她为此不争气地流泪,躲在公共卫生间里拉扯了很多纸巾,纸巾在手里堆成小山,“感到胃在收缩、绞痛,痛感从腹部传导到脊柱以及腰的两侧”。

这种被人摆布又无力反抗的感觉,让张小满感受到了大型机构把人视为工具的暴力和冷酷。

而在张小满父亲眼中,女儿这份看似极好但充满不确定性的工作,就像“一个人在河边,手中抓着要跑的鱼,明明鱼要滑走了却还越抓越紧,溜掉了又想抓回来。最终,要么鱼儿被捏死,要么人滑进河里被淹”。

工作中的张小满。(图 / 饼干)

2023年9月30日,是合同上约定的last day。那也是张小满34岁的第一天。但还没等到这天到来,她就意外地拿到了“复活卡”——领导帮她争取到一个转岗机会,她也侥幸面试成功。

然而,这趟“复活赛”也没有跑多远。2024年夏天,她又一次被裁。这注定是一趟充满变数和危机感的失控旅程,惊喜和惊吓随时发生。她决定以第一视角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并写成《大厂小民》一书。书写对她来说,是一种抵抗和自救。

01

大厂的一只“鸵鸟”

回顾待在大厂的4年,张小满觉得自己和《长安的荔枝》中的李善德有点像:都是小民,在边缘的岗位上做着大部分时候无关紧要的工作,却总是疲于奔命。

刚进大厂时,张小满的岗位偏向品牌营销。听起来需要与激烈竞争的市场接轨,但其实处于大厂的非生产链条,属于边缘部门的边缘岗位,主要承接其他部门的协同需求——比如,她被分配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写一篇某项目上线的新闻稿。而更多时候,她的工作可以归纳为八个字:组织、编织、汇报、表演。

在张小满眼中,大厂员工分为三类人:“扫地僧”,有专业特长,有江湖地位;“销售员”或“猎人”,擅长做PPT,善于包装和说服;更多的是“农民”,不管风云变幻,只管默默耕耘的透明人。

张小满觉得自己就是“农民”之一。大部分时候,她诚诚恳恳地耕作,但老板是“什么都想尝一口的杂食动物”,去年爱吃苹果,今年可能变成西瓜或者香蕉。

深圳这座城市本来也是一座超级大厂。(图 / 饼干)

无人能每次都真正揣测到老板的心意。在职场的审时度势上,张小满有一种笨拙——有时候,她坚持做的一些事情,就像正在驾驶一架已经冒烟的飞机。其他同事早就跳机逃生了,但张小满还在勉为其难地继续飞行,即使火已经将飞机烧出大窟窿。

但边缘和中心是流动的,就像李善德最开始是个“背锅侠”,最后却变成了项目负责人。张小满所在大厂的很多工作也是如此,一开始或许无足轻重,但之后可能会因为被老板在社交平台上转发或点赞,变成被众人多看一眼的项目。

老板点赞被称为“金手指”。被老板点赞的人都会拿到好绩效,这是大厂人心知肚明的规则。

张小满也领教过这种来自指尖的威力——某篇文章获得“金手指”之后,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业务线同事也会跑来询问。那一刻,她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手上的项目终于立住了。但这种开心和安全感持续的时间很短暂,她很快又陷入不断自证的圈套中——如何证明所做的事情对大厂有用,是所有文科生的困境。

格子间窗外的落日。(图 / 饼干)

比如,张小满最初想为大厂做一个高质量的长内容平台,但在公众号影响力整体下滑的时期,此举就像乘上一艘慢船甚至破船。如何证明这是个有用的项目?有一段时间,张小满和小组同事被阅读量、转载量、评论数深深裹挟。他们还需要联系各大高校的学者、教授谈合作,似乎罗列的人选名头越大,就越有效。

这个逻辑很荒谬,但是没有别的替代指标。

在大厂的4年里,张小满经历了一次“创业”,三个岗位,七次考核,但没有一次被评为优等绩效,工资相对于大厂的平均薪资来说也很低。可她有着典型的鸵鸟心态,对升职加薪没有明显的进取心。

但因为背后有考核机制,张小满的行动力和目标感又被激发出来了。她常常觉得,至少要把事做成——哪怕只是运送一颗无甚意义的荔枝。“我们端上的荔枝,杨贵妃看都不会看一眼,这也是有可能的。”

这或许是她在大厂最有“牛马感”的时刻——表面的精英光环跟内心的贫瘠,形成巨大的落差感。在大厂,生活和工作没有太大的边界,一件件琐碎的工作会磨损自我,日常生活被侵蚀。但因为大厂人的工资在大众认知里相对高,他们连吐槽都显得矫情。

02

虚幻的水晶宫殿

张小满把这个自己待了1480天的地方称作“白领的水晶宫殿”。华丽、光鲜、脆弱,充满梦幻感。

它也像一家五星级大酒店。大理石地面永远光洁如新,扫地机器人随时在勤奋巡逻,前台员工永远让人有宾至如归之感。这让走在里面的人不像去上班,更像去度假。

更抽象地看,这栋大楼就像一座微型城市:囊括了一切日常生活所需,有自动售货机、运动场、健身房、按摩室和心理咨询室等。上下班也不用犯愁,早晚都有班车接送。

这让我想起英国作家J.G.巴拉德所著的《摩天楼》。那同样是一个小型封闭社会的建模:摩天楼里拥有40个楼层,上千套独立套房犹如嵌在峭壁上,里面的超市、泳池、银行、美发沙龙、餐馆和小学设置在中间层,如同一座垂直的小城,约2000名住户被装箱叠上了天。

如同《摩天楼》里的住户,大厂里便捷舒服的配套服务,让职员几乎不需要离开这栋大厦。哪怕在离职倒计时30天期间,职员仍然可以凭工卡享受以下福利:订一间单独的会议室自习;预约肩颈按摩;做心理咨询;以员工折扣吃麦当劳。

从格子间落地窗看到的彩虹。(图 / 饼干)

吃饭是最不需要担忧的事情。早上七点半,食堂就开始供应早餐;一直到晚上十点,大厂人都可以吃到夜宵。而且,晚餐后,每个人还可以免费打包10多个不同口味的包子回家。

胖出肚腩成为常事,因为食堂档口的大部分菜品都是重油重盐的。再加上过劳肥,几乎每一个来到大厂的人都会变胖。

如果加班到晚上十点以后,夜宵免费,打网约车回家还能报销。“加班”和“福利”,就这么诡异地捆绑在一起。“这样的诱惑令人难以拒绝,很多人会主动延长工作时间,参与到加班游戏里。”张小满在书里写道。

除了工作,大家似乎无须思考太多。但正因如此,张小满发现,大家正在变成面目模糊又相似的人。就连读书都有从众效应,特别是被某位重要老板在公开场合推荐过的书,立马会在内网上成为热门,引发大家跟风购买,如《被讨厌的勇气》《奈飞文化手册》《埃隆·马斯克传》……

一切看似可以被管理,包括每一天的工作轨迹。每周五下班,大厂人会收到工作App推送的本周小结,包括开了多少次会、跟同事发起多少次工作对话、加班多少次等。公司倡导员工运动,如果步数达标,还可以获得积分福利,在App上兑换礼物。

它就像一个隐形管家伴随左右——“我有一种被审视或被凝视的感觉,好像后面有一双眼睛在偷偷看着我。”张小满说。

一名程序员正在眺望深圳的高楼大厦,他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图 / 饼干)

这种逐周的数据总结,很快会被抛诸脑后,离职后更毫无意义。好处是,这个App还可以解决工作、生活中的琐碎问题,比如电脑坏了、食堂的饭菜太难吃、地板太滑、厕所冲不了水……张小满的同事曾开玩笑称,在大厂工作有种一切都被“包办”的感觉,而且越久越舒服。

但这终究是一种悬浮的生活。根植于“水晶宫殿”的工作,在张小满看来像“一颗他人寄存的、昂贵又易碎的水晶”,如此可贵,又如此容易失去。

张小满觉得,能适配大厂工作的人,或许需要分裂出两个自己。在一次考核结束后,她收到的上级评价是:“你是一个长板很长、短板也很短的人,要提高自己的综合能力,成为各方面都很强的人。”

张小满后来才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要大家成为不可替代之人,而是成为好用的标准件。这还是源自把人工具化的逻辑,而不是鼓励员工发挥自己的长处和创造力。

她实在难以适应这个系统。第一次被裁员后的转岗,张小满没有感到更轻松,新岗位总是让她处于一种被修正的状态,她的写作也被认为没有正能量,没有渲染能力。

她赖以生存的本领被否定了。这些复杂的感受,在张小满看来很重要。她相信,这不是大厂人独有的体验。事实上,当下很多职场都在大厂化,“大厂黑话”也早已扩散。在随书附赠的折页上,张小满参考福楼拜的《庸见词典》,做了一份《大厂黑话指南》。从未进入大厂的我,发现自己可以无障碍地通篇阅读,因为这些“黑话”已经如此普遍地散落在互联网语境中。

《大厂小民》中附赠的折页(左),收集了“打法”“拉齐”“引爆点”等大厂常用“黑话”。(图/由被访者提供)

大厂已然成为一种意象。所有职场都可能发生大厂正在发生的事,大厂只是把这些处境更极致地集中在一起。因为大厂更讲求效率和利润,要随时拥抱变化。

在张小满看来,大厂的体制本质上是创新、开放的,在现代企业中,大厂的学习和应变能力都是最强的。因为它要应对来自全球的竞争,首先得保证自己活下来,所以本身就很焦虑。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大厂不卷员工能卷谁?于是,在这种巨大的变动当中,个体是失控的,更没有决定权,痛苦和牺牲似乎都是必然的。

03

孕育两个“生命”

最终,2024年夏天,张小满再次被裁员。两次被裁,她的心境很不一样。

第一次被裁时,张小满完全是被动的,迷茫又慌张。那时候,《我的母亲做保洁》还没有出版,前路不明朗,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得赶紧找工作。

第二次被裁时,她的第一本书已经出版,写作给了她一点希望。她本来想主动离职,不过领导也觉得她跟岗位不适配,就顺水推舟地裁了她,相当于为她争取了一份补偿。

她不再害怕,离开的时候脚步轻盈,并决定把这一切写出来。这是她与自己对话的方式。在大厂的时候,尽管内心有许多困苦,但张小满从未进过那些免费的心理咨询室。一方面,她不信任这种组织下的“福利”,担心后台数据会被推送给管理层,尽管她并没有听说身边人发生过这种事;另一方面,她不信任心理咨询这一套,不相信一个陌生人能够解决她内心的问题。

《大厂小民》的修改稿。(图 / 饼干)

她更倾向于自己跟自己对话,而写作就是最重要的渠道。她不再着急找工作,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写书。进入大厂之前,张小满也当过一段时间的自由撰稿人,但那时候的她很焦灼。最初从媒体离职时,她储蓄微薄,生活窘迫,和当时的男朋友(即后来的丈夫)挤在公司宿舍里。一楼的屋子环境潮湿,地铁从地下轰隆隆地穿过,吵得人难以入睡。

她就这么住了两年。捉襟见肘的生活让她越发焦虑,她迫切需要找一份工作。所以,当大厂给她发offer时,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后来,她变得笃定了。她把《大厂小民》当成一个项目来做,每天按时按量写作。她觉得这跟上班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不需要坐班而已。刚开始写作的时候,她想过到外面找一个“工位”,“被体制管久了,还是想找个地方管我”。但她很快意识到,没必要这样给自己强加秩序。

张小满的第二本书。(图/由被访者提供)

在书稿修改过程中,张小满成为一名母亲。在大厂面临第一次裁员时,她当时的女性上司就隐晦地暗示她可以采取“战略性怀孕”——在大厂,很多女性因为害怕被裁,想再多工作一段时间,会选择这种方式。在张小满当时的小组里,她是唯一已婚未育的女性,危机四伏。

但她最终没有考虑“战略性怀孕”。她本能地觉得,那是另外一个陷阱。而且,过生活不能步步为营地“算计”。

在她看来,生育是需要严肃考虑的事情,要在相对健康、自由的状态下进行。大厂的高压工作导致她习惯性痛经,月经也不规律,她明显感到,那时候的自己不适合成为母亲。“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要小孩,但还是坚决认为,我不能在身心都受到比较大的创伤时选择生小孩,这对孩子来说不公平。”

离职两三个月后,她明显感到身体慢慢活了过来。她恢复了运动,到家附近的公园散步、骑车,睡眠也逐渐好了起来。她说,人真的需要休息和无所事事,这样脑袋才能放松。

怀孕之后,张小满偶尔也会梦回大厂,梦到自己挺着大肚子在大厂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因为全身心地投入写作,有时候她会忘了孕育生命的艰辛。她已经35岁,生产前,医生直接在她的病历上写上“高龄”,很多年轻妈妈不用做的检查,她都被要求补上。

《大厂小民》的出版过程伴随着她的生育过程。(图/由被访者提供)

文字让她的内心沉静下来。在漫长的孕育过程中,她有时候会去图书馆,一边修改文字,一边感受胎儿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有时拳打脚踢,有时打喷嚏。这是一段相当奇妙的旅程,她仿佛在同时孕育两个“生命”。

女儿出生后,张小满给女儿取名“书心”,因为这个孩子是她在写书的过程中孕育的,可以理解为“the heart of the book”。她和丈夫也会想到音乐作品——The Heart of the Ocean。另外,“书心”与“舒心”谐音,而“舒心”是他们对女儿的祝愿,希望女儿不被束缚,随自己的心意过自己的人生。

如今,她拿到她的第二本书,也正式开始新手妈妈的生活。她每天要早起给小孩洗脸、穿衣服、换尿布,花3个小时喂奶。日常变得很零碎,但也让张小满更全身心地投入真实的生活。

张小满的母亲在她预产期前一个月辞掉了保洁工作。每一天,张小满的父母会带着书心去公园玩,好让女儿能喘一口气,拥有一小段自由的时间。

对于未来,张小满觉得自己有99%的可能不会考虑再去需要坐班的职场当“牛马”了。“我已经在世俗意义上顶级的地方打过工了,其他地方应该就是小巫见大巫。我也不需要找‘岸’,我觉得人生是没有‘岸’的。”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6期《后工作社会》

原标题:《两次被裁后,我不再需要“上岸”》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花瓢白,编辑:桃子酱,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5-12 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