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25 年的肿瘤创新药版图中，ADC 仍是最拥挤、也最受资本关注的赛道之一。
HER2、TROP2、Nectin-4、CLDN18.2、B7-H3……热门靶点被反复开采。后来者即便拥有更精细的 linker 设计、更优的 DAR 控制或更强的 payload，也越来越难获得前几年那样的窗口红利。ADC 行业正在从快速扩张阶段，进入更加注重临床差异化和产品质量的分化阶段。
但在 ADC 的喧嚣之外，另一条精准递送赛道正在逐步成型——PRC，即 Peptide Radionuclide Conjugate，多肽核素偶联药物。
PRC 的基本逻辑是：用多肽作为靶向配体，将放射性核素精准递送到肿瘤部位，实现“看得见、打得准”。如果连接诊断核素，可以用于 PET/SPECT 成像和患者筛选；如果连接治疗核素，则可以将 β 或 α 射线递送至肿瘤组织，实现局部放射杀伤。
据诺华披露的 2025 年数据显示，Pluvicto 全年销售额为 19.94 亿美元，同比增长 43%。严格来说，Pluvicto不是典型多肽 PRC，而是靶向 PSMA 的小分子/拟肽类放射配体治疗药物。但它验证了广义靶向放射性药物，即 radioligand therapy / radiopharmaceutical therapy 的临床和商业可行性。
更重要的是，FDA 于 2025 年 3 月进一步扩大 Pluvicto 适应症，用于 PSMA 阳性 mCRPC、既往接受 ARPI 且适合延迟紫杉类化疗的成人患者，这意味着放射配体疗法正在从传统后线治疗向更早治疗阶段前移。
与此同时，中国监管和产业基础也在逐步完善。CDE 于 2023 年发布《放射性体内治疗药物临床评价技术指导原则》，为系统给药放射性治疗药物的临床研发提供了评价框架；2025 年又发布《放射性治疗药物申报上市临床风险管理计划技术指导原则》，进一步强调上市申报阶段的风险管理要求。核素供应端也出现积极变化。2025 年 6 月，中核集团秦山核电基地商用堆产 Lu-177 正式供应市场，年辐照产能超万居里，为国内核药产业自主化提供了重要支撑。
在这样的背景下，PRC 开始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但在国内，真正具备完整开发能力的企业仍然不多。
与 ADC 相比，PRC 并不是传统生物药产业链的自然延伸。它同时涉及多肽配体、螯合剂、放射性核素、放射化学、核医学影像、剂量学、医院端核医学基础设施，以及同位素生产、运输和供应链体系。
本质上，这是一个横跨药物研发、影像诊断和放射治疗的复杂体系。
“ADC 更像是传统生物药产业链的自然延伸，而 PRC 是一个融合了药物研发、核医学、影像诊断和放射治疗的新型精准治疗平台。” 真实生物高级副总裁兼深圳总经理郭昌月博士告诉动脉网，“前期市场教育周期可能更长，但一旦跑通，壁垒也会更深。”
真实生物选择的，正是这样一个时间窗口：全球商业化验证已经出现，中国监管和核素供应链正在逐步成熟，而国内竞争格局尚未完全拥挤。
要理解真实生物的选择，首先要理解为什么 PRC在国内长期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产业热度。
“不是因为临床价值不够，而是因为理解和开发门槛都很高。”郭昌月博士表示。
郭昌月博士拥有中国协和医科大学药理学博士学位和美国罗斯大学医学博士学位，在中美两国从事医学研究与临床转化超过30年，长期参与创新药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全过程。
在他看来，PRC 最大的特点，是天然的跨学科属性。
ADC 的产业逻辑相对直观：抗体、linker、payload，本质上仍属于传统生物药体系的延伸。因此，无论是药企、资本市场还是临床医生，都更容易快速建立认知。
PRC 则完全不同。
它不仅需要药物研发能力，还要求企业同时具备放射化学、核医学影像、剂量学评估以及核素供应链协同能力。与此同时，医院端还需要核医学病房、放射防护、专业操作流程和多学科协作体系支持。
更重要的是，PRC 体系中的每一个环节都直接影响最终临床转化。
例如，多肽配体不仅要精准识别肿瘤靶点，还要兼顾体内稳定性和组织分布；螯合剂既要稳定连接核素，又不能显著损害药代动力学；linker 不只是连接件，还可能决定肿瘤摄取、肾摄取、胰腺背景和血液清除；核素选择则需要匹配配体的体内半衰期、肿瘤滞留时间和治疗窗。
除此之外，医院核医学能力建设、同位素运输和供应体系，也决定了产品能否真正落地。
但另一方面，复杂性也意味着壁垒。
郭昌月博士认为，PRC 在国内的低调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三个关键变量正在同时成熟。
第一，全球临床和商业验证已经跑通。Pluvicto 2025 年销售额接近 20 亿美元，证明了靶向放射性药物可以形成可观商业体量。更重要的是，Pluvicto 适应症已向 ARPI 后、化疗前 mCRPC 患者扩展，说明放射配体疗法正在从后线治疗向更早线前移。
第二，中国监管和产业基础正在逐步完善。CDE 已经围绕放射性体内治疗药物的临床评价和上市风险管理发布相关指导原则，核素国产供应和医院核医学能力也在改善。
第三，ADC 同质化竞争正在倒逼差异化。热门靶点和 payload 的竞争已趋白热化，而 PRC 在国内仍处于相对蓝海阶段，尤其是在多肽配体、linker/chelator、核素选择和诊疗一体化方面，还有大量源头创新空间。
郭昌月博士判断，对具备多肽发现、linker/chelator 设计、体内分布评价和核药合作资源的企业来说，现在是建立先发优势和平台壁垒的重要窗口期。
真实生物的目标，也并不只是开发单一 PRC 产品。更准确地说，公司希望建立一个能够持续产出“诊断 + 治疗 + α/β 核素切换 + 多适应症拓展”的 PRC 平台。在郭昌月博士的蓝图里，真实生物要成为国内 PRC 领域的先行者之一。
真实生物的 PRC 管线选择了 GRPR 靶点，即胃泌素释放肽受体。这个决策背后，是一套与 ADC 并不完全相同的靶点评估逻辑。
为什么是 GRPR？
并不是因为它是热门靶点，而是因为它非常符合 PRC 药物开发的底层逻辑。
郭昌月博士先厘清了一个概念：PRC 对靶点的要求和 ADC 并不完全一样。
ADC 通常更强调靶点高表达、内化能力和正常组织低表达；而 PRC 除了这些因素之外，还非常看重能否开发高亲和力多肽配体，能否通过 PET/SPECT 进行患者筛选，体内分布是否可预测，以及是否能通过剂量学建立治疗窗口。
GRPR 恰好具备这些特征。
GRPR 是 G 蛋白偶联受体，属于典型的膜定位肽受体型靶点，具有 7 次跨膜结构。“这类靶点天然适合多肽或放射性配体开发。”郭昌月博士表示，“明确的内源性肽配体和多肽放射性配体基础，适合做放射配体，也适合做诊疗一体化开发。”
更重要的是，GRPR 在多个实体瘤中有明确表达基础。
公开研究显示，在 1,432 例原发乳腺癌样本中，GRPR 过表达率为 75.8%，并且与 ER 阳性显著相关；在 luminal A-like、luminal B-like/HER2 阴性和 luminal B-like/HER2 阳性亚型中，GRPR 高表达比例分别约为 86.2%、70.5% 和 82.8%。
这意味着，GRPR 不只是前列腺癌中的补充靶点，也具备向 ER 阳性乳腺癌等实体瘤拓展的潜力。
与此同时，GRPR 与经典靶点 PSMA 存在一定互补关系。PSMA 已经在前列腺癌，尤其是 mCRPC 中建立了非常成熟的诊疗路径；而 GRPR 的潜在价值，在于覆盖部分 PSMA-low、早期或异质性患者群体，并为前列腺癌之外的实体瘤拓展提供靶点基础。
当然，真实生物并没有回避 GRPR 本身的开发挑战。
郭昌月博士表示，对 GRPR PRC 来说，胰腺摄取是一个必须严肃处理的 on-target/off-tumor 风险。因此，真实生物从项目早期就把 tumor/pancreas ratio、tumor/kidney ratio 和剂量学安全窗作为核心筛选指标，力图让正常组织风险可工程化管理，而不是只追求体外亲和力。
在靶点验证阶段，真实生物完成了五类关键工作：表达谱验证，包括公开数据库、文献和内部样本分析；正常组织窗口验证，重点关注胰腺、肾脏、骨髓、肝脏和胃肠道；配体药理验证，包括亲和力、选择性、antagonist 特征和 blocking study；linker/chelator SAR 优化，用于提高肿瘤摄取并降低胰腺和肾脏背景；以及 PET/SPECT 成像、biodistribution 和 dosimetry 研究。
“我们的目标不是简单证明 GRPR 能结合，而是证明它能够形成一个可筛选患者、可预测剂量、可优化治疗窗口的 PRC 靶点。”郭昌月博士 总结道。
在他看来，GRPR 同时具备 PRC 所需要的三个核心条件：可被高亲和力多肽精准识别，可通过影像筛选阳性患者，也可通过分子工程和剂量学管理建立治疗窗口。
ZS-2004 是真实生物基于 GRPR 靶点开发的首个 PRC 候选药物，即将进入 IIT，也就是研究者发起的临床试验阶段。
关于临床前数据，郭昌月博士分享了几个方向性结论。
第一，ZS-2004 对 GRPR 阳性肿瘤具有明确的靶向摄取。在 GRPR 阳性模型中，团队观察到清晰的肿瘤摄取信号；blocking study 支持其摄取主要由 GRPR 介导，而非单纯非特异性分布。
第二，ZS-2004 在动物模型中显示出剂量相关的抗肿瘤活性。治疗组相较对照组表现出肿瘤生长延缓或抑制趋势，且这种疗效趋势与肿瘤摄取和体内暴露相匹配。
第三，目前没有观察到阻碍进入 IIT 的重大安全性信号。对 PRC 类药物来说，重点关注的不是普通小分子意义上的单一毒性指标，而是肾脏、骨髓、胰腺、肝脏、胃肠道等关键器官的综合暴露和剂量学窗口。
“截至目前，ZS-2004 的临床前安全性和体内分布结果支持进一步开展人体探索。”郭昌月博士 表示。
进入 IIT 后，真实生物的首要目标是确认人体内 GRPR 靶向分布、安全性、耐受性和关键器官剂量学，同时探索诊断影像筛选与治疗核素给药之间的转化关系。
“IIT 阶段不仅是看初步疗效，更重要的是验证 ZS-2004 在人体中的靶向递送逻辑和治疗窗。”这句话点出了 PRC 药物的核心逻辑：先用诊断核素筛选患者，再用治疗核素递送辐射——先看见，再治疗。
如果 ZS-2004 只是一个单点项目，那么它的意义或许更多停留在早期资产层面。
但从郭昌月博士的表述来看，真实生物真正想建立的，是一整套可扩展、可复用的平台能力。
在公司内部，这套体系大致可以分为四个核心层面。
第一层是多肽筛选与成药性优化平台，这也是源头能力。区别于传统多肽库筛选，真实生物的筛选标准从起点就更接近临床转化需求：不只看体外亲和力 Ki，而是同步评估血清稳定性、组织分布、肿瘤摄取、正常组织背景、放射标记稳定性和 CMC 可行性。
这种思路更接近“以终为始”的开发逻辑，即从一开始就围绕临床转化建立筛选体系。
第二层是PRC/RDC 诊疗一体化平台，也是当前核心产品化方向。其核心逻辑是“诊断核素筛选患者，治疗核素递送辐射”：先用诊断核素，如 Ga-68 或 F-18，判断患者是否靶点阳性；再用治疗核素，如 Lu-177 或 α 核素，进行精准递送。
这种模式的价值不仅在于精准筛选患者，更在于可以观察药物在人体中的分布，进行剂量学评估，从而动态优化治疗方案。
第三层是linker、chelator 和 payload 中台能力。偶联药物的成败，往往不只取决于能否结合靶点，更取决于接上 payload 或核素之后，体内分布是否合理、治疗窗是否足够宽、生产和质控是否可放大。真实生物 将这一层定义为“中台”，意味着它不仅服务于 PRC，也可以延展到 ADC、PDC、RDC 以及其他 XDC 形式。
在治疗核素选择方面，ZS-2004 治疗版本拟优先采用 Lu-177 作为早期临床验证核素。Lu-177 的半衰期和 β 射线特征与多肽类 PRC 的体内药代相对匹配；同时，其伴随低能 γ 发射，有利于治疗后成像和剂量学评估；此外，Lu-177 已经在多个获批放射配体药物中积累了相对成熟的临床、CMC 和供应链经验。具体核素选择和临床方案仍应以公司正式披露为准。
第四层是XDC平台，即跨模态拓展。同一个靶向配体，可以匹配不同核素，形成诊断版、Lu-177 治疗版、α 核素治疗版；也可以进一步拓展到 PDC、ADC 或其他偶联药物形式。
作为平台延展性的例证，真实生物在 ADC 方向也有布局。公司管线 ZS-1005 是一款靶向 PSMA 的双载荷 ADC。PRC 侧重递送放射性核素，ADC 侧重递送细胞毒 payload，但二者背后的底层能力都涉及靶点选择、linker 设计、payload 匹配、体内分布和治疗窗优化。
“多肽平台解决‘打到哪里’，PRC/RDC 平台解决‘如何诊断和放射治疗’，linker/chelator/payload 平台解决‘体内怎么分布、怎么释放、怎么扩大治疗窗’，XDC 平台解决‘如何把一个靶点做成一组可持续扩展的产品’。”郭昌月博士这样概括长期平台逻辑。
这种平台化布局的意义在于，它能够降低单一技术路线失败带来的风险，同时提升公司资产组合的灵活性。
未来，无论是 license-out、NewCo，还是其他 BD 模式，真实生物都有望因此拥有更多可能性。
回到文章开篇的问题：当 ADC 卷成红海，国内创新药企的出路在哪里？
在郭昌月博士看来：“ADC 仍然是肿瘤治疗非常重要的 modality，但后进入者如果没有明确的靶点差异、payload 差异、安全性差异或临床定位差异，就很难再获得过去几年那样的窗口红利。PRC 在中国仍是蓝海，我们希望公司能够成为这个领域的先行者之一。”
对于真实生物而言，ZS-2004 只是起点。
更重要的是，公司希望借由 GRPR 项目，验证一整套 PRC/XDC 平台能力，并在中国核药产业真正进入加速阶段之前，建立自己的先发优势。
即将到来的 IIT 研究，也将成为市场观察其平台价值的第一个关键节点。
如果 ZS-2004 能够在人体中验证 GRPR 靶向分布、安全性、耐受性和剂量学窗口，真实生物不仅将获得一个具有差异化潜力的早期临床资产，也将初步证明其从多肽筛选、linker/chelator 优化、核素选择到诊疗一体化转化的全链条能力。
在同质化竞争加剧的创新药时代，真正能够获得市场一席之地的，不一定是最早追逐热点的产品，而是那些以临床价值为导向、聚焦未被满足需求，并能建立清晰技术壁垒和差异化定位的产品。
这正是真实生物此时切入 PRC 的底层逻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动脉网”（ID：vcbeat），作者：宁晨，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5-19 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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