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年轻人,为什么被“不露脸”的乐队硬控了?

“AI音乐的对手来了!”

在加拿大乐队Angine de Poitrine的油管评论区,有乐迷这样感叹。

最近,这支乐队彻底征服了海外听众,掀起一阵“波点热潮”。纸浆面具、波点睡衣、外星人设、复杂的音乐编排,让Angine de Poitrine从一个几乎无人问津的地下实验双人乐队,迅速变成全球乐迷争相围观的“波点奇观”,甚至被市场研究机构Luminate称为2026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爆红乐队。

那么,从冷门现场到千万播放,这支法裔加拿大蒙面摇滚组合是如何征服互联网的?在一个艺人被要求持续持续表态、持续输出私人生活的时代,为什么”不被看见“反而成了吸引力?

小众乐队如何制造全球刷屏?

在2026年之前,Angine de Poitrine仍是一支近乎只在加拿大魁北克的冷门乐队。它的爆红,始于一段几乎无法被复制的现场视频。

今年2月,西雅图非营利独立音乐电台KEXP上传了Angine de Poitrine在法国雷恩Trans Musicales音乐节的现场录制。视频中,两位匿名音乐人的造型颇具喜感,头戴巨大的纸浆面具,穿着波点睡衣演出服,面具上晃动的长鼻饰会随着鼓点摆动,像是从某个廉价外星喜剧片里误闯进来的角色。

然而在听觉上,二人却呈现出一种极其精密,甚至带有学院派强度的数学摇滚。正是这种抽象装扮与顶级现场之间的剧烈反差,瞬间击中了互联网。

目前,该KEXP现场视频目前已突破1400万次观看,评论区更是成为乐迷的趣味聚集地。有粉丝留言:“今天又来刷了?我也是,明天继续见”,体现出很强的粉丝粘性。

之后,随着乐队第二张专辑《Vol. II》的发布,热度便居高不下,仅在Spotify上的播放量就已突破2000万次,月度听众突破240万,乐队人气再度暴涨,全球巡演场次门票全部售罄。就连谷歌都专门为Angine de Poitrine上线了专属彩蛋,点击相关页面,就会出现乐队标志性波点。

根据Luminate数据,在《Vol. II》发行当周,Angine de Poitrine的全球周点播流媒体播放量达到1120万次,比前一周的500万次增长124%,比2026年第一周的67,009次增长16,601%,较去年同期的1,855次更是暴涨603,198%,增幅惊人。

这一增长也迅速完成了乐队的国际化扩张。一年前,他们的听众仍局限于加拿大本土,加拿大以263,191次点播位居所有市场首位。但截至今年4月9日,美国已经超过加拿大,成为其听众的第一大市场,年初至今累计点播量达到870万次。

从音乐性来看,Angine de Poitrine 的音乐很难被纳入单一标签。它以数学摇滚为骨架,混入微分音、七十年代前卫摇滚、实验爵士、放克、朋克,乃至世界音乐的肌理。Pitchfork在评论《Vol. II》时,给出了80分的高分,将他们称为“世界上最怪异的派对乐队”,并指出他们的作品既有多节奏结构,也有强烈的身体性和现场感染力。

更重要的是,Angine de Poitrine的“怪”虽然略显抽象,但并不悬浮。两位成员以Khn de Poitrine与Klek de Poitrine为名活动,分别承担吉他/贝斯/微分音乐器与鼓的核心角色。

他们始终拒绝用真实身份换取流量溢价,对外只维持一套荒诞设定:来自外星、年龄333岁、以时空旅行者身份在人类世界演奏音乐。这个设定看似玩笑,却也意外把音乐、视觉、身份、语言和神秘感整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

不过,这种世界观最初并非商业策划。据公开报道,两位音乐人从13岁便开始合作,面具和伪装最早只是一次临时登台的玩笑,他们为了避免以同一身份连续演出造成观众疲劳,临时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怪诞组合。

意外的是,这个身份比真实身份更准确地承载了他们的音乐气质,也正因如此,Angine de Poitrine 的匿名性逐渐变成了其艺术叙事的一部分。

目前,Angine de Poitrine仍未签约唱片公司,而是与经纪公司Spectacles Bonzaï合作;在成名后,乐队才与蒙特利尔独立版权公司Third Side Music 达成全球独家版权代理合作。实体唱片发行也采取独立伙伴网络分发,而非直接绑定大型唱片公司。

当然,极端鲜明的风格也必然带来争议。

3月,Angine de Poitrine登上魁北克公共电视热门脱口秀《Tout le monde en parle》。采访中,两位成员继续以自创“外星语”回答问题,节目组则为其配上字幕。这一表演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两极反应:支持者认为这是罕见的艺术幽默和文化活力,反对者则质疑公共广播平台是否应为此类荒诞表演买单。

可以看到,一个原本高度小众、甚至反商业直觉的先锋乐队,借由一个足够强烈的现场样本,完成了从看热闹到持续收听的转化,他们用最不讨巧的方式,证明了“怪”仍然可以成为一种全球通用语言。

正如音乐产业观察者Elizabeth Grenier所说,当作品本身具备足够高的识别度、技术强度和传播奇观时,在无数乐迷心中,这支乐队,就是当下流水线AI合成音乐泛滥、乐坛风格同质化时代里的一剂解药。

乐队的“神秘人设”正在兴起?

近几年,独立音乐圈正在出现一股耐人寻味的逆流。

当主流艺人们都在社交媒体上不断强化曝光争夺注意力时,另一批神秘的匿名乐队却选择主动退到身份之后,Sleep Token、President、SAULT、Acephalic Void、Glass Beams,以及今年突然爆红的Angine de Poitrine,获得了意外的成功。

金属乐论坛Impericon Magazine的官方文章就直白指出,像Slipknot和Mushroomhead这样的乐队,他们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这种成功模式在今天依然适用。

比如,Kiss用妆容将成员转化为角色,Slipknot用面具和工装制造集体性的压迫感,Daft Punk通过机器人头盔完成了从DJ到赛博神话的身份跃迁。

今天这批乐队与老一代面具美学相似的是,都是把艺人从普通人抽离出来,转化为可识别、可被舞台放大的符号。面具既遮蔽真实身份,也生产第二身份,弱化了真实身份,强化作品叙事与世界观的构建,从而专注地享受纯粹的艺术表达。

只不过,今天的乐队更像是一种重新分配注意力的策略,进一步把这种模式推进到传播机制的游戏化和粉丝社群的共创化,在短期内让声量暴涨。

以英国乐队Sleep Token为例。去年凭借《Take Me Back To Eden》和《Even In Arcadia》两张专辑后收获市场认可,他们直接作为Download音乐节压轴嘉宾登场,又引起了一波热议。不过,批评者认为他们入行时间不够长、且身份神秘,不足以成为音乐节的压轴嘉宾。主办方随后直接公开为其撑腰:“一支能够在几分钟内售罄温布利体育馆门票的乐队,拥有足够的魅力来领衔音乐节,并且能够与业内重量级人物比试比试。”

在营销方面,Sleep Token几乎不做任何采访,通过藏于网站源代码中的线索、洛杉矶街头二维码、格里菲斯天文台月食直播等方式布置“寻宝游戏”,让乐迷从被动的听众变成了主动的探索者,逐步培养出一个沉浸式的粉丝社群。

而一旦进入Sleep Token所构建的世界,整套仪式感便无处不在。与Angine de Poitrine类似,Sleep Token把演出称为Rituals(仪式),把专辑称为Offerings(供养之物),社交媒体语言也围绕“Behold”(召唤)与“Worship”(回响)展开;乐迷甚至自发维护“不揭下面具”的社群规范,将匿名转化为一种共同信仰。

此外,SAULT、Acephalic Void等乐队,也分别指向同一趋势的不同切面。比如SAULT自2019年出现以来长期没有固定公开阵容,在首次公开演出前几乎不接受常规采访、不拍传统音乐录影,甚至曾用加密文件夹发布专辑,限时五天下载;Acephalic Void甚至更地下,干脆连国家、成员、所在地都保持匿名。

可以看到,今天的匿名策略之所以格外奏效,是因为刚好击中了当代音乐传播的痛点。

一方面,在过度曝光的社交媒体环境,以及AI音乐、虚拟偶像和工业化人格模板泛滥之后,艺人的脸、性格、日常和立场都被变成了可连续消费的内容资产,但另一面就是,人设越饱满,也越容易被透支。而匿名的形式和长期积累留下的技术、艺术密度,反而制造了一种稀缺的留白。

另一方面,今天音乐产业已经开始进入了粉丝共创时代。艺人营销重心的部分叙事维护,已被乐迷在论坛、短视频、弹幕和现场二创中主动承接。这也是为什么Sleep Token所属厂牌RCA Records营销副总裁Aaron Stern会将Sleep Token称为“音乐营销从业者的梦想项目”。

他将匿名策略的内核概括为社区建设,乐队只需释放少量符号、线索和仪式语言,本质上,是把艺人的人设维护成本转移给了粉丝的想象力和自发传播,与当下时代也完全适配。

因此,今天匿名乐队的互动玩法如此奏效,或许是因为它在一个过度透明、过度解释、过度消费人格的时代,以相对的距离感重新让彼此连接更紧密。

当然,匿名乐队不是独立音乐的唯一答案,过于泛滥就可能会变成新的套路。但至少,在这个时代它为那些不愿被压缩定义、不愿被消费的创作者,提供了一条值得认真对待的另类通路。

说到底,不露脸只是入口,真正让人留下来的,还是作品本身。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音乐先声”(ID:nakedmusic),作者:李沁予,编辑:范志辉,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5-21 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