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AI能力的药厂,将不再被称作药厂

1913年,亨利·福特在密歇根高地公园的工厂里装上了第一条移动流水线。此前,一辆T型车的组装耗时12.5小时;此后,93分钟。

同行的反应分两种。一部分人拆掉老式工坊,照着福特的样子重建。另一部分人说,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怎么可能比得上手工打磨。不到十五年,坚守手工作坊的汽车公司几乎全部消失了。

流水线不只改变了汽车,它重写了制造业的底层逻辑:在此之前,制造能力长在工人的手指上;在此之后,制造能力长在工厂的系统里。

一百多年后,同样的逻辑切换正在制药业发生:

北京时间昨天(5月20日)凌晨,2026年Google I/O大会最值得被记住的部分,不只是Stitch新增了实时语音协作,不只是Gemini Spark学着OpenClaw去24/7蹲在云端干活,也不只是Gemini 3.5 Flash在Benchmark上把3.1 Pro甩开了三百多分。

真正重要的事,藏在发布会末段,藏在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那句几乎被忽略的话里。他说,目标是重新构想药物发现过程,直至有朝一日治好所有的病(one day solving all disease)。

一条新流水线

过去三十年,药物研发的效率不升反降。整个行业有一句自嘲,叫“Eroom's Law”——把Moore's Law倒过来拼。摩尔定律说芯片每18个月性能翻倍,Eroom定律说的是,每投入10亿美元研发费用,获批的新药数量每隔九年就减少一半。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失败。这是一个系统性困局。

现在,谷歌正在把这个困局拆开重装。

第一件工具,AlphaFold。AlphaFold 3不止预测蛋白质折叠,它模拟蛋白质与DNA、RNA、小分子、离子的相互作用,也就是药物分子在体内起作用的核心机制。

过去要搞清一个蛋白质的结构,需要几个月X射线晶体学或冷冻电镜实验,还不一定成功。AlphaFold 3把这个过程压缩到了几小时,这相当于重写了规则。哈萨比斯透露,过去两年Isomorphic Labs积累的蛋白结构数据,已经超过了人类历史上所有传统实验手段产出的总和。

第二件工具,Gemini for Science。谷歌在I/O大会上推出的这个科研版Gemini,可以追踪最新论文、将研究目标转化为可用代码、生成新的假设。它整合了UniProt、AlphaFold Database、AlphaGenome API、InterPro等30多个生命科学数据库,把从前需要数小时的复杂分析压到了几分钟。

第三件工具,是一套AI药物设计引擎Isomorphic Labs刚刚获得21亿美元B轮融资后准备全力推动的IsoDDE。

三个工具叠加一起,逻辑很清楚:AlphaFold负责“看见”疾病的分子结构,IsoDDE负责“设计”针对这些靶点的药物分子,Gemini for Science负责在人类研究员协作下生成假设、设计实验、分析结果。

也就是说,谷歌是在为这个行业造一条新的流水线。

那条正在被替换的老流水线,是人类制药史上最漫长、最昂贵、失败率最高的生产线。高盛去年给过一组数字:从发现靶点到药物上市,全球传统药企平均需要14年,累计投入超过10亿美元,进入临床试验后超过90%的候选药物最终失败。

而新产线上跑出来的数字是这样的:AI设计的候选药物,从靶点发现到进入临床前阶段,已经能在13到18个月内完成(传统方式下这至少需要三年)。AI-native生物科技公司的I期临床试验成功率达到了80%至90%,几乎是历史行业均值50%的两倍。

制药业的集装箱

1940年代末,一种叫“集装箱”的标准化铁盒子开始改变全球贸易。在此之前,货物从轮船卸到卡车、从港口运到仓库,全靠码头工人手搬肩扛。一个标准吨的货物从美国运到欧洲,运费里装卸成本占了将近一半。集装箱把这件事的底层逻辑改了:海运成本从此不再是贸易的决定性变量。

接着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预料。

日本汽车厂发现,以前因运费太高无法覆盖北美市场的配件采购成本骤降。于是丰田发明了准时制生产——零部件在需要的那一刻才送到产线,库存成本被压到极限。然后Nike和苹果发现,既然海运成本可以忽略不计,工厂就不必靠近消费市场。全球供应链由此从“就近生产”切换为“最低成本生产”,一个完整的全球化时代从此展开。

从集装箱上路到准时制生产诞生,花了20年。从准时制生产到全球供应链重组,又花了20年。

这条弧线,跟AI制药正在走的路径几乎平行。

AlphaFold已经上路四年了,像极了集装箱在港口被嘲笑是“标准化的粗糙玩意儿”的那个阶段。但它正在悄悄渗透进制药链条的每一个缝隙。IsoDDE这类AI药物设计引擎,更像早期的丰田产线,它把多个流程串成一个自洽系统,而非某个环节的加速工具。

2025年,全球AI在药物发现领域的市场约31亿美元,到2026年预计约88亿美元。不同机构的预测口径不同,但所有预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要知道,2019年这个数字还不到10亿。

百科全书、黄页与汽车

当一种新技术开始系统性地降低行业成本,它的冲击从来不是温和的。

1993年,大英百科全书年销售额12亿美元,拥有全球最庞大的百科内容库和最权威的学术品牌。不到三年,微软以免费捆绑的Encarta掀了桌子,接着维基百科用开源协作完成了最后一击。

大英百科全书不是被一个更好的百科产品打败的,它是被一种新的内容生产方式和分发逻辑淘汰了。同样的故事发生在报纸身上:分类广告被Craigslist拆走,财经内容被彭博和路透收走,地方新闻被Nextdoor蚕食。整个过程花了十五年。

制药业过去之所以没有被“数字化”,因为它的核心资产不是信息,而是分子。分子不会因为互联网的到来而改变结构。但AI不一样。AI处理的不是信息交换,而是知识发现——药物研发本质上是一种知识密集型劳动,正是AI最擅长的领域。

具体到产业链上,冲击的传导路径正在变得清晰。

最直接感受到压力的,是那些以“试错效率”为核心竞争力的企业。在AI重构早期研发的背景下,基于人力试错的先发优势正在快速消退。

更深层的重构,将发生在传统CRO身上。药明康德、康龙化成这些以人工实验为主的早期研发外包公司,正在直接面对AI平台的能力替代。CRO的核心价值之一是“规模化的人类科学家加湿实验体系”,但AlphaFold和IsoDDE正在把早期发现的核心环节从“实验驱动”变为“计算驱动”。

而竞争最激烈的战场,是AI平台与MNC之间的最后一公里。Isomorphic Labs已经与诺华和礼来建立了深度合作关系。这也正是谷歌最深的意图:用AI重做整个药物发现的价值链,然后将其作为服务出售给全球药企

这与福特当年做的事情毫无区别,不是取代汽车,是重新定义汽车的制造方式。而在这场范式迁移中,如同所有技术革命一样,最大的赢家往往不是旧体系中的优胜者,而是掌握了新操作系统的新玩家。

没有AI的药厂,将不再被称作药厂

当一个产业的关键技术指标从1%爬升到50%,它大概率不会“慢慢发生”。它会在某个临界点之后加速,然后不可逆转。

电力在1900年只驱动了美国制造业不到10%的机器,到了1930年这个数字超过80%。早期采用电力的工厂只是把蒸汽机换成电动机,并没有改变工厂本身的布局,机器还是围着同一根中央驱动轴转,传动皮带吊在天花板上,效率提升很有限。

真正的突破来自一个所有教科书都忘了名字的人:Burton Moore。他提出,应该把中央驱动轴拆掉,让每一台机器拥有自己的独立电动机。这个想法在当时近乎离经叛道,因为投资新的独立驱动不仅成本高昂,而且会中断生产。但独立驱动使得工厂不必再围绕一根轴来布置,从而催生了流水线,并最终带来了汽车、钢铁、化工产业的全面爆发。

AI制药当下的进展程度,大致就处于这个“电机换轴”的临界点上。

CPHI 2026年度报告预测,未来十年超过50%的获批药物将涉及AI,将比上一轮互联网对零售业的渗透至少快了一倍。这个数字在今天听起来也许像乐观假设,但制药业历史上也从未有过当前如此密集的技术渗透——从AlphaFold到IsoDDE,再从21亿美元融资到全球Top10 MNC半数以上开始与AI制药平台签约

2026年一季度,仅仅前15天,跨国药企AI制药合作已超9起,总金额超过60亿美元。礼来与英伟达宣布投入10亿美元建立联合AI药物发现实验室。这些交易节奏共同预示着:AI正在不可逆地渗透进制药链条的每一个环节。

这个渗透的逻辑线索与电力如出一辙:先是作为替代能源出现,提高单个环节的效率,正如今天的AlphaFold加速结构生物学,然后逐渐变成独立动力源,开始重新组织整个生产流程;也正如Isomorphic Labs正在做的从靶点发现到临床候选全链条AI化,最终成为默认的基础设施。

2026年的制药业,正站在这条曲线的拐点上:就像没有100年前电力的工厂将不再被称作工厂,未来没有AI能力的药厂将不再被称作药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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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医曜”,作者:曜叔,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5-21 1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