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女儿告诉我,她要搬到芝加哥去生活。我的心情非常复杂:不理解、不舍得、不放心。她在西雅图市中心一家研发新药的初创公司工作,公司离她租的公寓步行只要十分钟。每个周末她都回家来,我们一起爬山、逛公园,或者在家做好吃的饭菜,其乐融融。我问她,为什么要离开西雅图?工作怎么办?她说已经和老板谈过了,老板允许她远程办公。又说,她从小在西雅图长大,从未在其他城市生活过,特别想体验不同地方的生活方式。我不禁感慨:我们这一代人,几乎都是跟着工作地点安家落户;而 00 后的年轻人,却可以自主选择居住地点和工作方式。这种掌握自己人生的主体性意识,不正是我多年来希望她拥有的吗?
做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一个独立思考的人,一个不随波逐流的人,一个不被既有秩序框定的人,这是本期杂志的主题。在科技飞速迭代、地缘政治极不稳定、未知大于已知、一切尚待确定(undetermined)的年代,认识自己、看清自己深层的志趣与审美,选择自己的道路和目标,反而可能成为最大的救赎。本期杂志报道的那些人——不上班的人、不住城市的人、不接班的人、玩游戏而不被游戏玩的人、具有朋克精神的人、不用 AI 的人——他们并非简单地反潮流、反从众,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为自己某一阶段的人生做出的主动选择。因此,他们不犹豫、不纠结、不难过。他们把自己当作方法,在液态的社会里,安放自己的锚。
陈晓萍
华盛顿大学福斯特商学院 Philip M. Condit 讲席教授
IACMR 第二任主席
《管理视野》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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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浦镇金华村的村中心广场灯火渐明。空气中弥漫着手冲咖啡的香气,民宿客栈的露台上传来年轻人的欢笑声,百姓会堂旁的农家餐厅开始端出香气扑鼻的腌笃鲜迎接晚餐客人。此时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但这里依然热闹——有从上海来团建的企业员工,有在村里工作的年轻创业者,也有专程来买炉烤面包的昆山市民。
这个地处昆山郊区、吴淞江南岸的美丽村庄,正在发生一场静悄悄的变革。
2015 年,罗娟从建筑学专业毕业时,正值中国房地产市场的鼎盛期,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行业已经进入“盛极必衰”的拐点——表面繁荣,实则增长放缓。
她的第一份工作在成都一家建筑设计公司,主要负责异地拆迁项目。“我们接触的很多项目,都是把村民从山上搬到城市里的边缘地带。”罗娟回忆道,“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思考,这些被拆迁的村民,他们对新房子的想象是什么?如果这个房子未来要做经营门店,使用者的需求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传统建筑设计领域很少被认真对待。“大部分设计师比较偏重美学表达。”罗娟说,“我们在学校学的是如何画出漂亮的图纸,但很少考虑这个建筑真正的使用者是谁,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在拆迁项目中,罗娟不得不跳出“纯设计师”的角色。团队要考虑造价控制、材料选择、施工细节,甚至“用多大规格的钢筋都要自己核算”。更重要的是,她要面对真实的使用者——那些从山村搬到城市的农民,他们对新生活既充满期待又感到陌生。
“那时候我就发现,乡村项目远不止画图那么简单。”她说,“你要考虑的是这个项目的投入产出比,是它能否真正改善使用者的生活。”
这段经历让罗娟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职业方向。“中国约 70% 的建筑在城市,开发已趋近饱和,而乡村是一个充满潜力的下沉蓝海。”她说,“我想跳出纯设计师的生态,去接触更多真正使用这些空间的人。”
2020 年,罗娟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离开熟悉的城市建筑赛道,加入上海思尔腾科技集团,正式投身乡村振兴领域。
“我当时跟公司说,虽然你们招的是设计师,但我不想做设计师。”罗娟笑着回忆,“我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只要在乡村这个广阔天地,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去尝试。”
公司给了她一个新的岗位:乡村产品经理。这个职位要求的不是画图能力,而是对乡村产业的综合理解和运营能力。
2021 年,罗娟被派驻到昆山市张浦镇金华村,负责“匹格村落”项目的落地运营。这是她职业生涯的一次重要转型——从“营造”转向“运营”,从“增量建设”转向“存量经营”。
“设计师追求美观,但运营者得考虑实用性和成本效益。”罗娟说。当她接手金华村的“田园客厅”项目时,工程已经完成 80%,但她经过综合评估后,果断对一半的硬装方案进行了调整。
最典型的案例是一个原本被定位为“村厨”的场馆。“这个空间过分追求造型美观,反而显得与市场脱节。”罗娟说。她和团队调研后发现,金华村周边民营经济发达,企业众多,却缺乏团建场所,于是决定将其改造成“企业轰趴馆”,满足企业配套服务需求。
这个决定遭到了一些质疑。“有人觉得轰趴馆不够乡村,不够文艺。”罗娟说,“但我们要考虑的是,这个空间能否真正产生收益,能否可持续运营。”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改造后的轰趴馆很快成为周边企业团建的热门选择,也为村集体带来了稳定的租金收入。
如今,罗娟常驻村里,管理着一个占地 3.4 平方千米的金华村产村运营板块。这里有咖啡厅、潮派轰趴、农产品展销、课程活动与民宿等多种业态,已盘活 300 多亩农用地和 7000 多平方米室内空间,每年吸引游客近 30 万人次。但罗娟最自豪的,不是这些数字,而是她和团队正在做的产业孵化工作。
“农村的特色与灵魂都在一个‘农’字。”她说,“我们不能只做文旅,必须把农业产业做起来。”
金华村有两个传统特色产品:黄桃和腊肉。黄桃在 2021 年获得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认证,2024 年又获得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地理标志产品认定;腊肉腌制技艺则入选了昆山非遗名录。但这两个产品都面临同样的问题:虽有名气,但没有形成有影响力的品牌,缺乏通用标准,难以规模化销售。
罗娟和团队决定从产业链角度切入。他们在金华村打造“桃桃农场”,打理 300 多株锦绣黄桃,2026 年首次大面积结果,产量预计近万斤。同时开发出“黄桃汽水”“黄桃啤酒”等多款农业衍生产品。对于腊肉产业,他们推动成立统一品牌“匹格村落”,制定肉源与制作标准,把部分订单尝试分发给农户,再通过统一包装、推广和销售,打通商超和线上渠道。
“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建一条生产线,更是构建一个可持续的产业生态。”罗娟说。她和团队还通过“企业 + 合作社 + 农户”合作模式,成功将金华村的黄桃、蔬菜、腊肉等农产品纳入当地食品企业供应链,推动形成了“特色种植—精深加工—品牌营销”一体化链条。
在村领导号召下,他们把产业与文旅结合起来。匹格村落的健康步道、疗愈工坊、田园民宿与张浦镇食品产业园的工业旅游路线联动,设计了“从麦田到面包坊”“从果园到果汁工厂”的沉浸式体验项目,开发面向中小学生和亲子家庭的农耕研学路线。
“这些项目前期都是亏钱的。”罗娟坦言,“但我们算的是大账、长远账。整个金华村是一座乡创产业园,我们现在还是‘放水养鱼’阶段,一旦人气上来了,产业做起来了,收益自然会来。”
“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做乡村,跟上一代人不一样。”罗娟说,“我们不是要把乡村变成城市,而是要让乡村成为更好的乡村——既保留它的特色和灵魂,又能为生活在这里的人创造价值。”
眭(Suī)伟华第一次来到金华村,是在 2022 年的一个周末。
“就像一次邂逅,让我惊叹原来农村可以这么美。”她回忆道,“当时我就像疯了一样打卡拍照,然后就心心念念,感觉来了就走不动路了。”
那时的眭伟华,已经在昆山闹市区的商场里经营了多年烘焙店。作为一个“新昆山人”,她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也在烘焙行业积累了口碑。但商场店的经营让她感到疲惫,“在商场里,整个人有时候真的感觉很压抑”。
金华村的那次偶遇,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与其在商场里苦干,还不如在更有情趣的地方努力。”她说。2023 年 2 月,眭伟华在金华村开了一家名为“零下柒度”的窑烤面包店。
但把一家烘焙店开在村里,还是需要勇气的。“说实话,一开始我也担心客流。”眭伟华坦言,“但我想,我本身就热爱这个行业,如果能在一个自己喜欢的环境里工作,哪怕辛苦一点也值得。”
最特别的是,村子里有的是场地,可以引入城市和商场无法实现的大型烤窑。窑烤的优点是快速高温进炉、快速出炉,能很快把面包表皮的水分锁住,使得表皮松脆,里面湿润,充满了迷人的乡村田园气息。
窑烤面包的制作过程,远比想象中辛苦。
“每一款面包适合的温度都不同,我们会根据面包的特性,按批次进窑。比如法棍需要高温,会先进入,然后是贝果,最后是软欧包。”眭伟华说。
她现在的工作节奏是每周二、四、六出面包,每次约 300 个。“我们的面团是低温 24 小时慢发酵,所以隔天烤时间正合适。”她说,“生火木材是广西荔枝木,有电烤箱无法模仿的手工风味。”
最辛苦的是夏天,“30 多度的高温天,站在 300℃ 的窑炉旁边烤面包,那种酸爽的感觉……”眭伟华笑着摇头,“但忙完了以后,我给自己泡一杯红茶,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下山,村边小河波光粼粼,感觉好极了,这是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
让眭伟华的面包与众不同的,不只是窑烤工艺,还有她对本地食材的运用。
“咸菜腊肉佛卡夏,我们用的肉都是村里特产的五花腊肉,品质很好。”她说,“咸菜也是村里阿姨们自己腌制的,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村里果园就在隔壁,黄桃上市时,她还会用新鲜黄桃做成果酱再打入面团里。“跟买的现成果酱完全不一样,新鲜度好很多。”她说。
“我不喜欢按部就班的工作”,自由的工作节奏,在村里反而更容易实现。“每周出三次面包,其他时间可以做些别的事情。”她说,“比如研发新产品,或者就是休息,坐在院子里发呆。”店里还有一个小酒吧,晚上会供应精酿啤酒和特调鸡尾酒。“如果你在村里小住一晚,不妨也可以到我们这喝上一杯。”眭伟华说。
这种“慢生活”的节奏,正是她当初选择来村里的一个重要原因。“在城市里,你永远在追赶时间,永远在焦虑。”她说,“但在这里,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工作,可以真正享受烘焙这件事本身。”
罗娟和眭伟华的故事,离不开金华村独特的运营模式。上海国盛集团旗下的思尔腾科技主打乡村项目,在长三角周边乃至云南的乡村,打造了一批村落项目。
2021 年 9 月,上海思尔腾集团与张浦乐浦强村投资发展公司合资成立昆山思尔腾科技服务有限公司。2022 年 6 月,公司与镇、村资本合资成立乡村专项合伙企业,在金华村孵化运营多个文旅项目。这种“国有 + 集体 + 社会资本”的混合所有制模式,在全国乡村振兴实践中开了先河。
“我们采用‘基金 + 运营’模式,”思尔腾董事长石强介绍说,“以闲置宅基地吸纳农家餐厅、烘焙坊等经营性场所,把老旧厂房改造为企业办公和个人工作室,在闲置农地、林下空间建设团建营地、森林学堂。”
一方面,国有资本、社会资本的注入,解决了产业发展投入不足的问题;另一方面,混合资本通过基金孵化,这对项目运营而言既是监督,也是促进。
“经营团队作为基金管理人,对项目运营承担风险连带责任,自身收益也根据项目运行效益来提成。”思尔腾总经理袁可可补充道,“这种机制保证了工作的积极性。”
更重要的是,这个模式吸引了一批像罗娟、眭伟华这样的年轻创业者。“我们给了载体项目一定的免租期,降低创业门槛。”袁可可说,“一旦人气上来了,我们会根据营收数据提高租金收入,讲究经营的持续性。”
金华村的目标,不是成为一个“网红打卡地”,而是构建一个可持续的产业生态。
“我们现在正式对外运营的文旅经营性项目有 16 家,涵盖乡村民宿、农家餐厅、咖啡甜品、团建营地、精致露营、自然教育、空间会议等多个板块。”袁可可说。但她更看重的是产业链的完整性。“我们运营的很多乡村项目都能发挥当地的农作物特长,已经构建起类似从‘一粒小麦’到‘一片面包’的高端食品产业链。”她说,“我们要做的是,把金华村的农业生产与这个产业链对接起来。”
这种“本地生产—本地加工—本地消费”的闭环,正是金华村产业生态的核心。“我们不是要把乡村变成城市的附庸,而是要让乡村有自己的产业支撑。”罗娟谈起未来信心满满,“只有这样,年轻人才会真正愿意留下来。”
罗娟和眭伟华的故事,很容易被解读为“逃离大城市”的叙事,但她们自己并不这么看。
“我不是逃离,而是选择。”罗娟说,“我在城市里做建筑设计,收入不错,工作也体面,但我发现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眭伟华也有同样的感受:“在商场里开店,生意也还可以,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说,“来到村里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缺的是一种对生活的掌控感。”
这种“掌控感”,来自对工作节奏的自主选择,来自对产品品质的坚持,也来自对生活方式的重新定义。
“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不再把‘赚钱’当作唯一的成功标准。”罗娟说,“我们更看重的是,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有意义,是否能创造真正的价值。”
罗娟这样表述:“乡村不是我们的退路,而是我们主动选择的新的可能。”“很多人觉得,去乡村工作是因为在城市里混不下去了。”她说,“但其实恰恰相反。我们是因为看到了乡村的潜力,看到了这里有我们可以施展的空间,才选择来这里。”
这种主动性,正是新一代乡村创业者的特征。他们不是被动地“回到乡村”,而是主动地“选择乡村”。他们带来的,不只是新的业态和新的产品,更是新的价值观和新的乡村生活的模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谭相宜,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5-27 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