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幼儿园,如何安放特殊儿童?

在少子化最先击中的县城幼儿园里,越来越多特殊儿童被送进普通教室。他们本应在融合教育中获得与普通孩子一起生活的机会,但最先被推到他们面前的,往往是没有特教经验的年轻幼师、疲惫而愧疚的父母,以及同样担心自己孩子受影响的普通家长。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包容测试。它考验的是一个县城有限的公共资源,如何安放那些无法被标准化的孩子。

“咚”的一声,教室后面的环创KT板倒了下来。

35个幼儿原本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奶声奶气地回答陈芸刚刚提出的问题。声音响起后,孩子们同时回头。那块KT板是老师们熬了三个晚上做出来的,上面贴着彩纸、卡通图案和拼音卡片,现在散落了一地。

“罪魁祸首”豪豪站在教室最后面,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KT板。陈芸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秒,豪豪突然转身,跑出了教室。她赶紧招呼配班老师看护好剩下的小朋友,和保育员一起追出去。最后,她们在操场拐角找到他。豪豪力气很大,陈芸被蹬了好几脚,只能和保育员一人抬着胳膊、一人拽着腿,把他重新带回教室。

这样的情况,陈芸几乎每两天就要经历一次。她后来总结出一套经验:上班不要穿浅色衣服;发生状况后第一时间关闭教室门,防止豪豪逃跑;先稳定孩子情绪,再解决问题。

陈芸是山西某县城公办幼儿园的一名教师。2022年,她从本省一所幼师院校毕业,参加教师编考试,进入家门口的这所幼儿园。工作三年,她最明显的感受是:幼儿园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了,但另一类孩子越来越多了。

2025年9月开学后,陈芸和全园11个班级的老师聊了聊,发现几乎每个班都有一名特殊儿童,比如多动症、发育迟缓、轻度自闭症、学习障碍、间歇性缄默等。他们和普通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融合教育正在进入县城,只是,老师、家长和幼儿园都还没真正准备好。

教室里的失控

豪豪是陈芸班上的一名特殊儿童,患有轻度自闭症,目前在这所幼儿园读第三年大班。2020年7月,他第一次被爸爸带来面试。老师让他坐在椅子上,说了几遍后,他坐是坐下了,却脱掉鞋袜和外裤,只剩小内裤。围观的豪豪爸爸脸都绿成菜色。

那时的豪豪不会追视,也听不懂指令。后来真正进入教室,麻烦比面试时更多。他不会定点大小便,感觉来了便直接脱下裤子随地解决。小朋友们没有性别意识,都围着去看,有些小女孩甚至上手戳一戳豪豪的“小弟弟”,问老师:“这是什么,为什么他有我没有?”

一旦豪豪发生状况,整个班级都要围着他转。豪豪随地大小解后,陈芸立马抱着他去厕所,配班老师招呼其他小朋友继续玩游戏,保育员负责收拾排泄物。当天晚上,投诉微信发到了园长手机上。一个女同学回去告诉家长豪豪的事情,家长质疑:“教室是上课的还是厕所?让男生在教室里随地大小便,有考虑到女生的感受吗?”

更让陈芸难堪的是,家长要求她第二天把毕业证、学位证、教师资格证、编制考试成绩截图打印出来,发给自己检查。陈芸哽咽着向园长解释,园长只回了一句:“幼师是服务业,我们要服务好孩子和家长,你当初考编制应该考虑清楚。”

第二天,她如约把证件打印出来。对方没有回复。陈芸只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和不甘。自从家长知道豪豪的存在,对自家孩子在幼儿园的关注便直线上升。以往发在群里的每日视频没几个人看,现在几乎天天都有五六个家长询问。她每天只能下班抽出一小时回复:“豪豪是在和孩子玩呢,没有打她。”“坐一起是因为轮换座位,不是刻意安排。”“不会打扰孩子学习。”

老师开始筋疲力尽

豪豪第一次随地大小便后,陈芸开始训练他安静坐在椅子上。她告诉豪豪,坐在椅子上不许脱鞋和裤袜,上厕所要举手。豪豪听了毫无反应。她盯着孩子空洞无物的眼神,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教好他。

她把豪豪的情况发到社交媒体上,很多特教老师给她支招:把豪豪单独隔离开,不影响其他孩子上课;把规矩讲给他听,至少说三遍;用捡豆子、画画等游戏训练专注力;阶段性奖励,比如坐三分钟给一个小贴纸,坐五分钟给一块小饼干。

三个星期后,豪豪已经能安静坐5到10分钟自己玩游戏,不乱跑乱叫,也不打其他小朋友。但这样的训练要耗去一个老师每天的全部精力。陈芸在幼儿园负责科学和美育,每天至少4节小课,闲时还要照管35个小朋友喝水、吃饭、睡觉、梳头发、上厕所、玩游戏。

有一个周五,豪豪爸爸临时有事,说迟些来接孩子。陈芸本可以把豪豪托管到保安室,但那天下午,独立收拾书包的训练已经到最后一步。豪豪把书本放进书包里,只差把拉链拉好。陈芸不停给他讲道理,并虚空示范。豪豪却丝毫接收不到指令,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陈芸的心情愈发急躁,越急越烦,越烦越想哭。最后,她在豪豪背上狠狠拍了两下,泄愤般把他的书包拉链拉好,交到了保安室。事后她也不舒服。她知道豪豪不是故意不配合。更让她无力的是,融合教育并不是简单地把特殊儿童放进普通儿童中间,而是需要特教老师持续观察、干预。

但她所在幼儿园没有特教老师。据陈芸了解,全县几所公立园都没有。县城人均工资大约3000到6000元,一名普通特教老师的工资在5000到8000元之间,普通家庭很难长期负担。陈芸一路从幼师专科读到本科,学的课程主要针对普通儿童。真正教育特殊儿童,应该去学专门的特教专业。

“其实豪豪根本听不懂老师讲什么,还要被拖着拽着认数字、玩游戏,我心里也挺不舒服的,实在是怕耽误孩子。”陈芸说。但现阶段,她也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这种错位发生在一个更大的背景里。陈芸工作第一年,幼儿园大中小班共有20个班。到2025年9月,全园只剩11个班。短短三年,这所幼儿园减少了300多名学生。陈芸所在县常住人口约40万,据她了解,全县今年已经倒闭了5所私立幼儿园。生源减少后,幼儿园招生门槛也在下降,越来越多特殊儿童被接纳进普通幼儿园,但相应的人和资源,并没有同步增加。

进退两难的父母

郎鑫宇是一名特殊儿童爸爸,三十出头,单亲,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职业是自由摄影师。他给儿子程程报了本县唯一一所特教学校。程程星期一、二全天在普通幼儿园,星期三、四上午在普通幼儿园,下午到特教学校,星期五、六、日全天在特教学校。

郎鑫宇每天风雨无阻,在家、普通幼儿园和特教学校之间来回接送。每到星期三、四中午,他准时跑到校门口,给老师发消息:“老师,我来接程程了。”沉重的相机设备把他的腰压得有些弯。常年在户外暴晒,他的皮肤老化得不像三十出头的人。面对老师时,他脸上总带着讨好的笑容。

从老师手里接过程程,他会不停鞠躬:“谢谢老师,老师今天费心了。”老师总被他的客气弄得不好意思,但大家知道,孩子在别人手里,多说两句客气话或许能让他安心一点。

和程程比起来,出生在小县城的其他特殊孩子更为不幸。郎鑫宇小区里还有一个自闭症孩子强强。强强3岁时连话都不会说,既没有上幼儿园,也没有上特校。旁人问起来,奶奶只说:“男孩子就是发育慢。”周围人心照不宣地寒暄几句“贵人语迟”,没人敢直接说,这孩子看起来有点特殊。

后来,强强也进了幼儿园。因为小学不收,他便一直待在幼儿园上大班。程程因为干预效果不错,面试过了城里一所小学。郎鑫宇有次接程程路过小区幼儿园,看到强强还在上大班。据他计算,这已经是强强的第四年大班了。

这不只是面子问题。养育一个特殊儿童的成本极高。程程所在特教学校每月学费不包吃住要4500元,在人均工资3000元左右的小县城,已经属于超高消费。郎鑫宇收入不稳定,旺季月入过万甚至两万,淡季一般6000元上下。他的每月收入几乎都花在程程身上,爷爷奶奶还要补贴。为了多赚点,他还兼职婚礼、满月、生日场地布置,哪里有单子就往哪里跑。

所有家长都在害怕

把特殊孩子放到普通孩子中间学习生活,摩擦几乎是预料之中的。第一次知道女儿馨馨班上有一名谱系儿童牧牧时,齐梦立马在网上搜索谱系儿童症状。看到谱系儿童偶尔会表现出攻击性,她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她委婉提醒老师,不要安排馨馨和这个孩子坐在一起。

想到这一点的不止齐梦。其他家长也早早嘱咐老师。但幼儿园的桌子是小圆桌,六个孩子坐一桌,老师不能对牧牧特殊对待,只能让他在几个桌子之间轮流坐。

开学第三周,馨馨回家告诉齐梦,牧牧今天上课时抱了她,被她推开了。齐梦当场气得晚饭都没吃,立刻给老师打电话。老师在电话里暗示,被打扰的几个家长可以一起向园长施压,表示这个孩子如果不退学,其他孩子就会转园。

星期五下午放学,牧牧父母来学校,挨个儿给被牧牧打扰的同学道歉,并且愿意赔偿每人500元。动作熟练得一看就是经常给人赔礼道歉。看着牧牧父母水洗变色的T恤和干燥脱皮的手背,齐梦胸口像堵了一团被浸了水的棉花,过分斥责的话怎么也不好说出口,也没有收那500元。

齐梦后来知道,牧牧父母在小区农贸市场卖菜,每晚12点回家,早上6点多出门。他们拼命多赚一点钱,是想给牧牧攒着,以后送他进养老院,也算是有个活路。

齐梦没法改变外界,只能教馨馨自我保护:当场推开、告老师、告家长,实在不行就动手打牧牧,让他害怕。这样的话,她每天都要叮嘱一次,才放心让孩子去上学。

幼儿园要求每天中午各班来一名家长充当“护学家长”,和老师一起护送小朋友过马路。很多家长工作忙,轮到自己时总是推三阻四。牧牧妈妈主动请缨,每周充当两次护学家长。她说:“没事儿,反正我每周三四中午都要接送孩子去特校,顺便把这活儿干了。”

在这件事上,很难说谁错得更多。普通孩子的家长担心风险,特殊孩子的家长长期道歉,老师夹在中间,既要维持公平,又要处理投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也都被推到一个狭窄的位置上。

县城如何安放他们

县城特殊教育基础设施跟不上,是所有矛盾最终汇聚的地方。根据教育部公开数据,2024年我国共有特殊教育学校2396所,特殊教育专任教师8.13万人,特殊教育在校生总数为91.59万人。2008年,这个数字还只有41.74万人。特殊儿童数量上升,但特教资源并没有均匀落到县域。

很多县域只有一所特教学校,人口较少的县城甚至没有特殊学校。为了孩子,家长只能往上级城市奔走,可是距离远、开销大,很多家庭无力承担。在县城找到一名合格的特教老师,也是难题。有些老师听了半个月培训机构的课,便来特殊儿童家里任教。骗钱也就算了,更严重的是耽误孩子的发展。

从政策上看,融合教育希望构建一个合并普通教育和特殊教育的系统,让特殊儿童能够获得与普通儿童一样的学习环境,也获得融入社会的机会。2021年12月,教育部等七部门联合发布《“十四五”特殊教育发展提升行动计划》,其中也强调要推进融合教育。

但在县城,融合教育首先落到的是一个个普通班级里。普通幼儿园要接纳特殊儿童,普通幼师要处理特教问题,普通家长要面对新的不确定性,特殊儿童家庭则在费用、时间、面子和未来之间反复拉扯。

陈芸有时也会想起豪豪。她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故意把教室弄乱,也不是故意听不懂指令。只是他被放进了一间普通教室,而这间教室里的人,谁都没有真正学过该怎么面对他。

尾声

去年大班快毕业时,幼儿园开过一次家长会。家长会前,大家凑在一起谈论孩子接下来去哪个小学上学,只有牧牧妈妈一个人坐在位子上,低头玩手机。

家长会后,她破天荒主动和齐梦谈起牧牧的未来。

“能照顾到多久就照顾多久,他最好是能自立。就怕哪天我突然不在了,也不知道他能活多久。”

说完,她搓了搓脸,像是让自己醒一醒,转头出门继续工作。

傍晚的幼儿园门口很吵,孩子们背着书包跑来跑去。牧牧跟在人群最后面,一边走,一边低头拍自己的手。

牧牧妈妈隔着几米远,一直看着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人间像素”,作者:刘曳,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6-02 1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