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受朋友邀请,我去山东某地参观了一个耗资数亿打造的不夜城项目。
行前,朋友给我打了预防针,苦笑着说景区前两年在当地还挺有名,后来就有点水了,游客也越来越少,看看能不能给些建议。
到了景区,我的第一印象是眼熟,虽然没来过这里,但基本上和这几年全国各地打造的不夜城大差不差。
进园要过一道仿古牌坊,仿古屋檐上缠着LED灯带,红蓝绿三色每两秒切换一次,再配上抖音神曲,那味立刻就来了。
我看了一会,眼睛开始发酸,和朋友说往前走走,这条主街大概三四百米长,走到中心广场,正好赶上打铁花表演。
表演师傅光着膀子,把烧红的铁水甩向空中,火花炸开的那一瞬间挺好看,可惜整个广场同时打着六七种颜色追光灯,火花刚落地就和地面投影糊在一起,彻底看不清了。
稀稀落落的围观人群中,我注意到广场边上站着个抱孩子的妈妈。
表演开始后,孩子不自觉地伸手挡光,孩子妈妈立刻转头和她老公说,"咱回家吧,孩子眼睛疼。"
类似的尴尬,我早已不是第一次撞见,这两年,国内文旅项目跑多了,稍微留意就会发现,这种辣眼睛灯光审美已经蔓延到全国各地景区。
即使是大自然花了几亿年冲刷出来的喀斯特溶洞,都成了重灾区。
买张门票走进这些地下奇观,先看到的往往是交替闪烁的五颜六色强光,天然钟乳石被高瓦数射灯照得通体发绿也就算了,旁边那汪地下泉水有时还会被底部防水灯打成刺眼的荧光粉。
漫步在这样的自然遗迹里,本该对岁月变迁的敬畏之心荡然无存,脑子里只会不断浮现影视剧里盘丝洞群妖乱舞的画面。
从自然景观挪到城市里的人工建筑上,情况只会更糟,很多地方在打造古城墙或者商业街夜景时,似乎陷入了某种强光依赖症。
项目操盘手们习惯性地把市面上能买到的高流明设备全往上堆,拥有几百年历史的飞檐翘角被频闪灯具强行勾勒轮廓,远远望去活像一家巨型量贩式KTV的门店招牌。
灯光越复杂,似乎越能显得投资规模庞大,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却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艳俗气。
此类操作不一而足,把很多城市底子里的审美局限暴露得清清楚楚。
回到北京后,我跟一位在文旅行业摸爬滚打十多年的朋友吃饭。
聊起这事,不约而同觉得,前几年西安大唐不夜城的爆火给整个行业种下个错觉,总以为振兴夜经济就是找个街区点上灯,客人会自己络绎不绝地上门。
事实上,这个错觉的副作用早就显现出来了。
大唐不夜城最红那几年,一家叫锦上添花的文旅景区规划企业,靠着这套模板,打着对赌名义在全国复制了十几个类似项目,从湖北武汉木兰不夜城到山东泰安大宋不夜城,背后操盘的都是这家公司。
硬币的另一面是,2023年前后,大唐不夜城的运营方曲江文旅在官方账号发出声明,称锦上添花相关人员在外打着大唐不夜城打造者的旗号揽业务属于虚假宣传,并启动了法律程序追责。
这场争议闹了好几年,至今没有公开的最终判决,但它已经从侧面把不夜城这门生意的吸引力说得清清楚楚。
夜游经济俨然成了各地拉动文旅消费的万能解药,几乎每一位主管文旅的地方官员都死死盯上了游客留宿背后那笔可观的收益。
随后的几年里,从开封到台儿庄,洛阳到淄博,无论北方还是南方,挂着不夜城招牌的文旅项目一窝蜂上马。
不夜城甚至变成了国家级产业标签,从2021年起分批认定的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到2024年初已经累计授牌345个,远超"十四五"规划原定的200个目标。
万亿级的赛道,谁都想下场分一杯羹,东施效颦的结果却通常都是只学到形,丢掉了魂。
地方文旅用五颜六色的高功率发光体去掩盖内容的贫乏,照猫画虎的做法最终催生了一批又一批同质化严重的夜景烂尾工程。
这些年,走访下来,我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情,很多不夜城背后灯光工程供应商高度集中在中山古镇和临沂这两个灯具批发基地。
中山古镇被誉为中国灯饰之都,承担了全国超过七成的灯具产能。
一位在古镇做了二十年灯光工程的老板私下跟我说,最近三年来找他下单的县文旅局、文旅集团,要的方案几乎一模一样,跑马灯、追光灯、激光投影、地面互动,仿佛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至于打铁花、火壶、不倒翁小姐姐、汉服NPC这些演艺资源,也被演艺公司们打包成标准化产品,和景区必备的烤肠一样,成为所有夜经济景区毫无灵魂的工业预制菜。
换句话说,县文旅局长几年换一届,夜游景区里头的灯、节目、烤肠却是同一拨人在供货。
更深的问题,则藏在地方政府的财务账本里。
做灯光不夜城,最讨好政绩的地方在于景区剪彩后,可以一次性计入投资额,电视新闻上风光亮相后,再写进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
但持续性的运营支出这件事,几乎没人愿意提。
一条两公里的城市夜景观光带,灯光工程招标价动辄上亿,建成之后呢?电费、灯具更换、线路维护、防水检修,每一项都得运营景区的国资企业逐年掏。
当地一位主管地方文旅的负责人直言,这种项目都是上任拍板,下任埋单。
而最隐蔽也最致命的是审美上的代际错位,现在拍板做这些灯光景区的人,年纪大多在50岁以上,他们的审美定型于上世纪90年代电视春晚式的灯光语汇,总觉得越闪越显气派。
可这些项目真正的目标客群是25到35岁的年轻人,他们迷的是反向旅游、City Walk、松弛感、去脂粉化的小众目的地。
小红书上吐槽某景区灯光辣眼的笔记,单条点赞动辄四五万,可这些声音传不到决策桌上。
灯光,从来不止是灯光,它是地方话语权结构的投影,谁在被讨好,几束光打出来就一清二楚。
今年年初,我在纽约休假,登上了帝国大厦观景台,放眼望去,整座曼哈顿在夜色里铺开,星河一般璀璨。
奇怪的是,纽约之巅的视觉效果和国内城市夜景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让我站在风里看了很久,才想明白差别在哪。
那些写字楼里透出来的光,其实没有一盏是专门为夜景设计的,加班族办公室的日光灯,下班回家的住户顺手打开的暖黄落地灯,应急通道里常亮的微光混在一起,从玻璃幕墙里慢慢渗出来。
曼哈顿的夜景,是纽约这座城市自己在呼吸的样子。
纽约夜景/旅界实拍
不仅纽约,我还想起去年秋天的另一次旅行。
彼时,在日本山口县秋芳洞,同样是亿万年地质运动形成的喀斯特地貌,一公里左右的参观步道,走完只需要40分钟。
整条步道的照明灯都装在脚边,灯光只有一种柔和的暖白,钟乳石呈现出石头本来的颜色,没有任何颜色被强加上去,静得只能听到水滴声和自己的脚步。
走出洞口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好的光,不会让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秋芳洞/旅界实拍
这套审美在东方传统里其实从来不缺。
谷崎润一郎1933年写过一本叫《阴翳礼赞》的小册子,至今仍是东方美学绕不开的源头,他在书里讲过一个特别朴素的道理,金漆器只有在烛光摇曳里才能显出真正的底色,一开顶灯它就死了。
苏州园林讲究借景和漏景,从不正面打亮一棵树或一座亭子,故宫角楼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老照片,月光下黑魆魆一片,反倒比今天的泛光照明更有威严。
古人写夜景,星垂平野阔,野旷天低树,写的也都是天黑下来之后才能显出来的东西。
事实上,商业故事里有一条朴素的规律,凡是过度用力的表达,往往都是对自身内核不够自信的补偿。
景区灯光这件事的真正出路,从来不在灯光本身,是景区有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让人看见什么。
好在最近这两年,国内有些地方已经悄悄走在前面了。
景德镇陶溪川的夜里几乎看不到几盏霓虹,靠的是窑炉的火光和瓷器店铺溢出来的暖黄,还有上海武康路的夜晚安安静静,洋房窗格里的灯光配上梧桐叶的影子就够了。
这些地方都没有挂过夜游项目招牌,今年上半年的几次小长假,挤进去的人却排着长队。
中国景区真的已经够亮了,或许我们缺的是关灯的勇气。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旅界”,作者:theodore熙少,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6-05 1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