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总统之子为癌症患儿做了不少善事。然而,他多年来也围绕自己的慈善机构营造了一个美丽的幻象,并且时至今日仍在自欺欺人
4月,在白宫出席招待查尔斯三世的国宴前几小时,埃里克·特朗普登录X平台为自己辩护。这位唐纳德·特朗普商业帝国的继承人一直向投资者宣称,其名下的上市公司能以比特币市值约一半的成本挖矿,但《福布斯》近日一篇报道揭露这一说法纯属空想。
在一篇五段式的回应中,这位总统之子先是重申了自己的说法,随后话锋一转,说起一根在他心中埋了近十年的刺:2017年《福布斯》曾发布一篇关于他儿童癌症慈善机构的报道。“这种论调简直不可理喻,和《福布斯》多年来对我的攻击毫无二致。《福布斯》挞伐我,只因我作为一个年轻人,全身心为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的绝症儿童募捐(累计费用率仅9.2%,创下纪录)。”
(左起)1994年,埃里克与母亲伊万娜同框;2007年,主持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高尔夫邀请赛;2014年,与妻子拉拉合影。图片来源:RON GALELLA/GETTY IMAGES, BOBBY BANK/GETTY IMAGES, CHANCE YEH/GETTY IMAGES
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Eric Trump Foundation)确实做过一些实事,向田纳西州儿科癌症医院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捐赠超2500万美元。其运作模式确实高效,专注筹款,将更多实操工作交由他人处理。
但埃里克·特朗普的这家机构同时也存在宣传误导、账目混乱、董事会利益冲突以及唯亿万富豪唐纳德·特朗普马首是瞻的问题。据一名前员工透露,唐纳德·特朗普甚至要求其盈利性企业向儿子的非营利慈善机构收取费用。多年前《福布斯》首次报道此事后,纽约州总检察长随即展开调查,而这也是大多数人最后听到的相关消息。
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经由《信息自由法》申请获得的数千页文件,揭示了埃里克·特朗普宣传说辞背后的严重欺瞒行为。他虚报筹款活动使用父亲高尔夫球场的费用、邀请艺人的成本,甚至采购拍卖品的开支。2011年至2016年间,埃里克·特朗普的机构通过一系列交易,将至少50万美元慈善资金转入家族产业,其中大部分从未出现在这家非营利组织的税务申报中,因此一直不为公众所知——直到现在。
这些文件也解释了令第一家庭观察人士长期困惑不已的一点:特朗普家族为何能接连遭遇丑闻,却毫发无损。
他们的策略是先反击,通常通过有线电视新闻或社交媒体发声;然后转为防守,利用律师销毁书面记录。他们也会见风使舵,调整做法以规避严重后果,却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让步。一旦法律压力过去,他们就更加无所顾忌。他们抱怨自己遭受了不公对待,请求公众再次信任他们,而很多人也确实选择相信。
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从头到尾都在使用这套手法。深陷丑闻九年后,埃里克这家非营利组织已改头换面,举办的筹款活动规模不断扩大,每年支出超过50万美元,且几乎全部在唐纳德·特朗普名下的场地举行。
埃里克·特朗普的代表多次拒绝置评请求。当年,他和一群家境优渥、想做点善事的朋友一起创立了这家慈善机构。“我们选定的首场筹款活动是一场高尔夫锦标赛,”2007年埃里克·特朗普向美国国税局提交的申请中写道,“幸运的是,基金会主席家族在纽约和新泽西拥有三座高尔夫球场可供使用。”该慈善机构当时承诺,不会与自身管理层掌管的公司签订任何租赁或合作协议。
前三年一切顺利。根据税务申报文件,2007至2009年,埃里克和朋友们举办高尔夫邀请赛,每年花费约5万美元,筹款金额达几十万美元。但2010年,情况开始变化。特朗普集团的员工开始进入基金会董事会。一年后,支出飙升至14.2万美元。
纽约州威彻斯特县特朗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前会员与营销总监伊恩·吉勒(Ian Gillule)九年前接受《福布斯》采访时,将矛头指向唐纳德·特朗普。“早年他们(俱乐部)不收费——账单直接一笔勾销。”吉勒说,“结果特朗普气坏了,大发雷霆。他说:‘我们免费提供场地,却没有任何记录?连句感谢都没有?’他彻底暴怒,说:‘不管是我儿子还是其他人,所有人都要收费。’”
于是所有人都被收费了。
2011年活动结束后,特朗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向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开出一张2万美元的账单,《福布斯》通过公开记录申请获得了账单副本。金额下方有一行字:“如有任何疑问,欢迎致电丹·斯卡维诺(附电话号码)。”利益冲突昭然若揭:丹·斯卡维诺(Dan Scavino)当时担任特朗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总经理兼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董事,如今已是白宫副幕僚长。账单下方还有埃里克·特朗普的签名。目前尚不清楚他在签署账单时,是以特朗普集团高管的身份,还是以慈善机构负责人的身份。
接下来就是更多的发票。2012年暂停一年后,2013年老特朗普的俱乐部向小特朗普的慈善机构收取10万美元,2014年8.8万美元,2015年约8万美元,2016年9.9万美元。特朗普旗下其他产业也纷纷来分一杯羹。特朗普苏豪酒店(Trump SoHo)——2014年第一家族持有约18%股份,不过后来全部剥离——2014年向该非营利组织收取4.5万美元,2015年至少8000美元,2016年2.3万美元。2016年,在唐纳德·特朗普即将当选总统之际,海湖庄园为承办一场配套活动收取了1.1万美元。
非营利组织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多年来一直向营利性公司特朗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开具支票。
2011年12月13日:2万美元
2013年11月12日:10万美元
2014年12月22日:87,665.17美元
2015年9月21日:(从左至右)小唐纳德·特朗普、埃里克·特朗普和伊万卡·特朗普出席在特朗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举行的第九届年度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高尔夫邀请赛。图片来源:GRANT LAMOS IV/GETTY IMAGES
2015年10月15日:78,153.93美元
2016年3月21日:21,464.60美元
2016年10月31日:77,264.76美元
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支付了曼哈顿一处特朗普品牌酒店的房费,享受10%折扣。
2007年9月19日:唐纳德·特朗普与年龄最大的三名继承人共同为特朗普苏豪酒店揭幕。图片来源:TIMOTHY A. CLARY/GETTY IMAGES
2014年5月22日:25,910.00美元
2014年6月12日:685.16美元
2014年12月15日:18,225.00美元
2015年3月25日:1,570.00美元
2015年6月25日:6,885.50美元
2016年8月31日:20,906.20美元
2016年9月19日:拉拉和埃里克·特朗普出席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高尔夫邀请赛,几个月后该慈善机构陷入丑闻。图片来源:BOBBY BANK/GETTY IMAGES
2016年11月26日:1,750.00美元
总统的私人俱乐部于2016年4月举办了一场132人的晚宴。
2015年6月9日:10,758.50美元
埃里克·特朗普为2014年慈善筹款活动的晚会手册撰写了一封信,开篇写道:“各位朋友: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引以为傲的一点,是我们的运营费用率位居全球慈善机构最低行列。如今太多非营利组织,把资金耗费在铺张的正装晚宴、一线艺人演出,以及高管和员工的高额薪资上。本基金会坚持使用特朗普集团自有自营场地,工作人员均为全职志愿者,餐食饮品由外界捐赠,演艺明星也无偿登台,筹得的款项几乎会全部交由圣裘德医院使用。”
然而后续筹款活动不仅请来猫头鹰餐厅(Hooters)的女服务员助阵,还推出了埃里克·特朗普形象的摇头玩偶,活动成本也一路走高。登台表演的知名艺人里,不少都曾参加过《名人学徒》节目:摇滚歌手布雷特·迈克尔斯(Bret Michaels)、迪·斯奈德(Dee Snider),乡村音乐人约翰·里奇(John Rich)、Big Kenny,以及喜剧演员莉萨·兰帕内利(Lisa Lampanelli)、吉尔伯特·戈特弗里德(Gilbert Gottfried)。埃里克·特朗普后来向《福布斯》声称,这些艺人都是无偿演出,但有据可查,他本人曾为此开出总额超9万美元的支票。
活动现场还设置了拍卖环节,拍品包括体育、音乐和影视周边藏品。埃里克·特朗普称这些拍品均为他人捐赠,可实际上,基金会为采购这类拍卖品,向相关商家支付了至少6.5万美元。这类投入并非总能换来收益。2012年,基金会花费6040美元购入服饰与珠宝类拍品,最终仅拍出3310美元。曾担任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协调员的琳恩·帕顿(Lynne Patton)在一则留言中写道:“写下这些话我也很无奈。劳烦从基金会账户向The RealReal转账6040美元。对方不是慈善机构,而是一家奢侈品商户。埃里克周一就会签字。多谢!下不为例,哈哈。”帕顿如今是总统副助理。
此外还有用车开销。运营初期,基金会花费数千美元租用大巴,接送宾客往返曼哈顿中城的特朗普大厦和威彻斯特县的特朗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往后几年,加长礼车与私人车辆的使用越发频繁。Sunny’s Worldwide Chauffeured Transportation向基金会收取超3.5万美元费用,派出车辆接送埃里克·特朗普、其母亲伊万娜,以及因破产诈骗获罪的Bravo电视网台柱子、曾在节目中上演掀桌名场面的真人秀女星特雷莎·朱迪斯(Teresa Giudice)等人;《福布斯》获取的账单还显示,还有一辆厢式客车专门往返猫头鹰餐厅。
还有数十万美元流向其他慈善机构,其中几家与特朗普家族个人利益的关联,远大于其与儿童癌症事业的关联。至少三家从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获得捐款的非营利组织,也在唐纳德·特朗普的高尔夫球场举办过筹款活动。2013年,埃里克·特朗普在自家酒庄附近举行的一场葡萄种植与葡萄酒产业活动中,从慈善资金里支出1600美元,购置了一个装饰用铜制蒸馏器和一台古董洗瓶机。
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也向圣裘德医院捐赠了大笔款项,捐赠额从2007年的22万美元,增至2016年特朗普首次当选总统那年的290万美元。但沾上政治后,机构也引来更多审视。2016年底,新闻网站Daily Beast与美联社披露了该基金会与特朗普旗下俱乐部的部分交易,并指出资金流向了非癌症相关的慈善机构。《纽约时报》一篇报道称,在一次拍卖活动中,一名投资经理出价近6万美元竞拍与伊万卡·特朗普喝咖啡的机会。拍卖收益归入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
该慈善机构的问题不止于公关危机。
州法律规定,非营利组织与关联方的交易,须经董事会多数投票批准,并留存决策依据;联邦法规也要求慈善机构在年度纳税申报表中详细披露此类交易。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屡屡违反上述规定,最终选择整改,举措之一便是与特朗普家族保持一定距离。
整改的关键节点,是2017年3月22日新董事会的成立会议。特朗普集团员工悉数退出董事会,埃里克本人也不再任职,声称想在父亲在任期间避嫌:“我不会参与募集任何资金,在他卸任前都不会。”基金会更名为Curetivity,所有捐款将全部用于圣裘德医院。这家慈善机构仿佛回归了初心:只是埃里克和一群朋友,为帮助癌症儿童而发起的公益团体。
但一个核心问题始终存在。
即便已经退出董事会,埃里克·特朗普依旧不断吹捧自家非营利机构,称其是“全美慈善行业的标杆,高效运作的典范”。他屡屡老特朗普上身,用极尽夸张的言辞大肆夸耀。2017年3月董事会改组约一个月后,他在接受《福布斯》采访时表示:“我们能免费使用全球顶级场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保持慈善机构最低运营费率的原因。”
《福布斯》报道发布当天,埃里克·特朗普怒气冲冲地做客福克斯新闻,他认定外界的调查质疑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他对主持人肖恩·汉尼蒂(Sean Hannity)说:“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从未见识过如此恶毒的攻击。在我看来,这些人毫无人性。”他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称“我今天遭到了无端攻击,我可是为圣裘德医院筹得了1630万美元善款啊”,还感慨“当下社会道德沦丧”。
两天后,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发来公函,要求调取银行流水、董事会会议记录、捐赠回执及其他文件。基金会执行董事佩奇·斯卡迪利(Paige Scardigli)是埃里克的大学老友,当时和他同在办公室。埃里克把文件递给她,说道:“来见识下什么是政治斗争吧,佩奇。”三周后,与特朗普家族企业渊源颇深的律师谢里·狄伦(Sheri Dillon)代表基金会作出正式回复,提交了大批资料,同时向州政府申请不将这些文件向《信息自由法》申请者公开。
这家非营利机构想要隐匿书面记录的原因显而易见,不过《福布斯》最终还是获取了这些资料。一边是写给特朗普旗下产业的支票、用车费用收据,以及向其他各类慈善机构付款的大量凭证;另一边却是宣传册上空洞的承诺:“埃里克·特朗普基金会承诺,确保筹得款项几乎全额拨付给圣裘德医院。”
调查导致机构遭受重创。
2017年其捐款额锐减超三分之二,总额不足100万美元。营销、财务、法务等开支也从零飙升至每年约5万美元。当年12月,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完成资料核查,并发出后续公函,指出多项问题:多年财务报表不符合通用会计准则、违规开展关联交易、大量宣传材料存在误导性表述,同时警告该机构,其在纽约州的募捐资质可能被撤销。
新一轮整改随即展开。机构重新编制了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2018年1月的会议记录显示,董事会对过往与高尔夫球场的各项交易进行了事后追认。董事会未理会支付给酒店的相关费用,并判定从特朗普家族酒庄采购物品的支出“金额微小”,且酒庄已随账单一并返还了款项。有一名董事提议,今后活动更换举办场地,基金会执行董事斯卡迪利表示此举会增加开支,此人便再无异议。可能事务实在繁杂,董事会还漏掉了一笔款项:付给海湖庄园的1.1万美元。这笔费用在后续会议中才被批准。会议记录显示,董事会自始至终没有考虑过埃里克一直宣称的方案——免费使用特朗普旗下场地。
2017年9月18日,州政府的调查仍在进行期间,更名Curetivity的基金会依旧在威彻斯特县的特朗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举办活动。现场氛围已然不同:安保人员守在入口,阻拦媒体靠近;当被问及场内情况时,打球的宾客也都三缄其口。一名参与者说道:“这是私人活动,我不清楚详情。这里是私人场地,举办的也是私人活动。”
Curetivity的财务报表也变得越来越含混。调查开始前,该慈善机构有时会将支付给特朗普集团的款项标注为“关联方交易”。但埃里克·特朗普退出董事会后,这类披露便戛然而止。机构虽逐项列明筹款活动的部分开支,“租金/场地费”一栏却始终留空。当局调查期间,其筹款开支从2016年的38.4万美元降至2017年的11.1万美元。
到2018年底,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告知Curetivity,调查重点转为合规核查而非执法追责。埃里克·特朗普随之重新露面。尽管他此前承诺父亲在任期间保持距离,却再次出现在宣传材料中,最终还被冠以Curetivity创始人的头衔。年度筹款活动的开支随即反弹,2019年创下39.2万美元的新高。由于账目愈发模糊,这笔费用中有多少流向特朗普集团,至今仍无从知晓。
2020年,Curetivity再次举办大型筹款活动,地点选在唐纳德·特朗普新移居的海湖庄园,花费30.9万美元。2021年,特朗普集团前发言人阿曼达·肯尼迪(Amanda Kennedy)加入董事会。北卡罗来纳州(埃里克·特朗普妻子拉拉的家乡)特朗普俱乐部举办了一场小型活动;4月,佛罗里达州朱庇特市的特朗普球场又办了一场——几乎就在埃里克和拉拉家的后院。若特朗普集团如今收费与多年前相当,每年可从Curetivity 获利20万美元,20年累计收入超100万美元。
总统之子的代表多次拒绝置评,但埃里克·特朗普有时会主动提起自己的基金会,急于洗刷调查留下的任何污点。“那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深深感到‘受伤’。”他在去年出版的回忆录中写道,“事实上,我想我再也不会用这个词了。我在桌上贴了一张便签,至今还留在那里:‘好心没好报。’”他将外界的审视归咎于一场由媒体与执法部门联手、出于政治动机的巨大阴谋。“这个基金会干净得一尘不染,”他还说,“如果唐纳德·特朗普是民主党人,如果我的名字是玛丽亚或萨沙,我创立的这份事业都够我拿诺贝尔和平奖了。”
去年9月, Curetivity 第19届年度筹款活动在威彻斯特县特朗普国家高尔夫俱乐部举办,埃里克·特朗普站在众人中央,身边簇拥着重要商业伙伴。优瑟夫·阿勒·谢拉什(Yousef Al Shelash)从沙特前来捧场,他担任董事长的房地产公司与特朗普家族在中东签署了超过2000万美元的合作协议。越南企业家邓诚心也出席了活动,其公司曾支付500万美元,与特朗普家族在该国合作开发酒店项目。Mike Ho显然也在场,这位三十多岁的加密货币企业家经营着American Bitcoin,埃里克持有该公司6%的股份,价值约7500万美元。
自父亲再次当选以来,埃里克身家暴涨,从2024年的约4000万美元飙升至如今的3亿美元。他现在财力雄厚,完全可以以个人名义直接给圣裘德医院开具数百万美元的支票。这样一来,筹款费用率将为零——堪称慈善界效率的巅峰。
只不过,那样就没法在父亲的俱乐部里,吸引满厅的追捧者了。
https://www.forbes.com/sites/danalexander/2026/05/18
/how-eric-trump-created-a-myth-around-his-kids-cancer-charity/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福布斯”(ID:forbes_china),作者:Dan Alexander,翻译:Elaine,校对:Lemin,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6-15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