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韩国国会通过《初等及中等教育法》修正案,把此前推行的“AI数字教科书”从官方教科书降级为教学参考资料,地方学校随即面临经费收紧和课时削减。 1 同年9月,爱沙尼亚启动AI Leap 2025,由总统Alar Karis亲自发起,给全国2万名10–11年级学生和3千名教师免费配置ChatGPT Edu,工具由OpenAI与Anthropic提供。 2 还是在2025年,欧盟《AI法案》第4条生效,要求所有在欧盟境内部署AI系统的雇主确保其员工具备“足够的AI素养”,这是该法案中第一条进入应用阶段的条款,但约束面向了劳动力市场。 3
三个国家、三种动作,全部声称在做AI素养这件事。但把三份文本放在一起就会看到:韩国谈的是教学媒介、爱沙尼亚谈的是工具部署、欧盟谈的是法律义务。同一个词,说的真的是同一件事吗?
AI素养不是凭空出现的术语。它是一个有着至少半个世纪谱系的“素养”概念家族里最年轻的成员,而且是这个家族的两条不同线索在AI这个新对象上合流之后的产物。理解这两条线,是理解今天各国政策文本为什么把AI素养放在不同位置的前提。
第一条线:批判线(从“看懂媒介”到“评估算法”)
媒介素养 (media literacy) 是起点。20世纪60-70年代,电视在欧洲和北美迅速普及,一部分教育研究者意识到,受过教育不再只是识字,还必须能够批判性地理解大众传媒制作的内容、识别其中的立场与商业逻辑。这条线索在1989年迎来一个关键节点:美国图书馆协会 (American Library Association,ALA) 正式发布《信息素养总统委员会最终报告》,把information literacy (信息素养) 定义为“识别何时需要信息、并能够定位、评估和有效使用所需信息的能力”。 4 批判线的核心是面对外部信息系统时,使用者如何不被淹没、不被操纵、不放弃判断。
第二条线:工具线(从“会用电脑”到“懂数字基建”)
工具线晚于批判线一代。80年代个人电脑普及催生了computer literacy (计算机素养) ,90年代互联网走入家庭后扩展为更宽的digital literacy (数字素养) ,数据驱动决策在21世纪兴起后又延伸出data literacy (数据素养) 。 5 工具线的核心关切是操作能力,即会用、能用、用得熟。
两条线在数字素养这一站第一次合流,欧盟2013年首版DigComp把“信息素养”与“数字技能”装进同一个框架,就是这次合流的标志。但真正让这两条线深度交织的是AI。AI既是被需要熟练使用工具,也是需要批判评估的信息源,更是会自主决策并影响他人行动者。三重身份叠加之下,原先各自独立的工具线和批判线已经不够用了,一个新的概念呼之欲出。
AI素养这个具体术语的学术起点很明确。2020年4月,佐治亚理工学院的Duri Long与Brian Magerko在ACM CHI会议上发表论文What is AI Literacy? Competencies and Design Considerations,把AI素养定义为“一组使个体能够批判性地评估AI技术、与AI有效交流与协作、并将AI作为工具用于线上、家庭与工作的能力。”论文列出了17项具体能力,从“识别AI”到“理解机器学习步骤”,再到“伦理”与“可编程性”。 6 这个定义本身就是两条线的合流:“批判性地评估”来自批判线,“将AI作为工具”来自工具线。这17项能力此后成为各国政策文本的隐形底稿,今天中国、美国、欧盟与UNESCO等国家和国际组织发布的AI素养相关文件,都能在不同程度上溯源到这里。
但AI素养并没有止步于两条线的简单合流。UNESCO在2024年的官方说明里明确指出“AI与其他数字技术不同,它具有重塑社会的潜力,并能模仿人类行为、直接影响人的能动性。这些挑战需要传统数字素养无法覆盖的专门能力。”换句话说,AI素养正在挣脱之前的框架,要处理的不再只是媒介素养所关心的被传播的内容,或者数字素养强调的会用工具,而是生成式系统替人思考、写作、决策这件事本身对人的能动性的挑战。
正是在这个张力中,全球密集出台AI素养相关文件的窗口期开启了:2022年3月,欧盟发布DigComp2.2,首次把AI能力嵌入数字素养框架的五大领域,并附录70多个AI使用场景案例 8 ;2024年8月,UNESCO在数字学习周同时发布《学生AI能力框架》与《教师AI能力框架》,前者从以人为本的思维方式 (A human-centred mindset) 、AI伦理 (Ethics of AI) 、AI技术与应用 (AI techniques and applications) 、AI系统设计 (AI system design) 四个核心能力维度展开,跨理解、应用、创造三个进阶等级 7 ;2024年11月,中国教育部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的通知》 10 ;半年后,2025年5月,《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 (2025年版) 》正式发布;2025年2月,欧盟AI法案第4条生效,AI素养首次升级为法律义务;2025年11月,英格兰教育部发布《课程与评估审查最终报告》,把AI原理与安全使用纳入Computing课程。 11
短短五年,AI素养从一篇学术会议论文,变成了七国八方都在谈的政策概念。但正是这种极速扩散,让原本清晰的批判线和工具线被各国按各自传统重新缠绕,进而让AI素养在不同语境里被填入了不同的内涵。
要回答AI素养在不同语境里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事,最直接的办法是把那些反复被引用的文件放到一起,逐条看它们到底说了什么。入选样本都是政府或国际组织发布的正式文本,不是企业白皮书或专家个人观点,覆盖了不同的治理传统,尤其是AI素养相关条款达到一定颗粒度,能找到对“AI literacy”“AI competence”“人工智能素养”或等价概念的明确定义。
关于美国为什么选择北卡州,这是本研究需要明确的一处方法论选择。首先,美国联邦教育部从未发布过国家级AI教育课程标准;2023年发布的《AI and the Future of Teaching and Learning》是研究报告而非课程文本。 12
要给美国找一份对应文本,只能下沉到州级。而在已发布AI指南的州里,北卡是2024年1月全美第四个发布此类文件的州,也是首个发布完整指南的州,并且北卡的文件颗粒度最高,是少数按学段给出AI素养能力推荐的样本。13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用北卡只代表美国州一级的实践,不能扩展到美国整体。
把七份文本拆解到五个交叉编码维度:理解AI (原理) 、使用AI (工具) 、评估AI (批判) 、创造AI ( 编程) 、治理AI (伦理与社会) ,得到下表:
每一格的“强 (●) 、中 (◑) 、弱 (○) ”是基于文件里相关条款的密度和位置做的判断,不是打分,三个反常识的对照里涌现出一些发现。
中国《指南》在高中阶段的“价值观”目标里写下这样一句话:立足国家科技战略视角审视人工智能技术主权9。这是七份文本里唯一一处出现“技术主权”概念的位置。即便是同样讨论AI伦理与治理的欧盟文本,用的是fairness (公平) 、transparency (透明) 、privacy (隐私) 、accountability (问责) 这一类程序性术语 8 ;UNESCO框架强调的是human agency (人的能动性) 7 ;北卡EVERY框架的伦理维度只压缩成最后一个字母Y=You are responsible for what you create with AI (你要为 自己借助AI产 出的一切负责) 。
这意味着,当中国文本说AI素养时,是把一种国家战略视角装进了这个词;而欧盟着眼的是程序合规,UNESCO寄寓人的能动性,北卡指向的则是使用者的个人责任。同一个词,承担的关切完全不同。
英格兰从国家层面统一推动课程改革:教育部于2025年11月公布课程与评估审查的官方回应,把AI内容统一纳入Computing课程修订,并由国家计算教育中心 (NCCE) 支持教师培训;相关的批判性内容则被分配到RSHE (Relationships, Sex and health Education) 和Citizenship课程。
北卡则是另一种路径:在没有联邦统一标准的情况下,州教育部门NCDPI自下而上推出指南,并明确建议将AI素养渗透进所有年级与课程领域。
两条不同的推进路径,最终选择了同一种课程哲学:AI不是新学科,是新内容。 BC S (英国 计算机 学会) 教育与公益事务执行总监Julia Adamson在评价新Computing课程时说了一句话:“这种以为年轻人天然就是数字原住民的假设根本站不住脚,他们需要的是有意为之、高质量的教育。” 14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北卡的EVERY框架,二者都不假设学生天生会用AI,但也都不主张为AI单独设课。
UNESCO 2024年8月发布的《学生AI能力框架》把“以人为本的思维方式”列为四大核心能力之首,强调“AI是由人类创造、为人类服务的工具,学生应保持对AI的批判态度”。
当各国都引用UNESCO作为参照时,他们引用的是术语,不是结构。共识停在词语上,分歧出现在做法上。
中国《指南》把这条准则降级为“价值观”四维度之一,与“知识”“技能”“思维”并列,不再具有统领地位。北卡EVERY框架没有任何一条对应“以人为本”,五个动作词全部围绕如何使用AI输出,最接近的“You are responsible”是责任归属而非价值前提。新加坡教育部发布了独立的《AI教育伦理框架》包含Agency (能动性) 、Inclusivity (包容性) 、Fairness (公平性) 、Safety (安全性) 四原则,伦理被切到框架层而不是能力层,课程层面的learn beyond AI接近“以人为本”,但官方释义强调的是“AI无法复制的人类判断与批判性思维能力”,不完全是“AI应服务于人”的伦理立场。 15
AI素养的落地不只课程标准一条路径,全球还存在另一类与AI素养相关的国家级动作——部署型样本,即直接给学生与教师配工具、做培训。最典型的是爱沙尼亚的AI Leap 2025。
爱沙尼亚总统Alar Karis把这次行动定位为延续30年前让电脑与互联网进入每一所爱沙尼亚学校的Tiger Leap。教育与研究部长Kristina Kallas强调,AI Leap的重心不只在工具,而在教师培训:到2025年秋季前完成全部师资培训后,学生才能开始使用AI工具。Pactum AI联合创始人、前e-Residency总经理Kaspar Korjus把这种取向说得更加直白:“禁止使用AI,就像禁止学生使用电脑。” 16
七份文本的对照结果显示,AI素养在不同国家的内涵存在系统性分歧。下一个自然的问题是:这些分歧从哪里来?本文不试图给出定论,只提出三组初步假设,留给后续研究继续验证。这三组假设不是互斥的,教育传统决定了素养被赋予什么内涵;产业结构决定了“教什么”;治理焦虑决定了“为什么教”,它们可能同时作用于同一份文本。
中国和新加坡都呈现出“多维融合”取向,但理路不同。中国《指南》明确以“知识、技能、思维与价值观的有机融合,形成四位一体的人工智能素养”为核心目标;新加坡教育部在2025年9月对议员Patrick Tay的议会答复中也强调,AI素养是“通过课程、co-curriculum以及Cyber Wellness课、Codef or Fun项目里的AI literacy模块等多种途径”综合培育的。 17 这种“多维融合”的取向,与“立德树人”传统同源,即素养是一种内化品格,不是一组操作技能。
北卡则是另一种类型的行为清单。EVERY框架告诉学生怎么做:先评估AI输出,再核查事实,再修改提示词,再修订结果,最后承担责任。这套框架不告诉学生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与杜威实用主义教育learning by doing的基因一脉相承。在AI时代,被改写为verify by doing。
一国在AI产业链中的位置,可能系统性塑造了其AI教育文本的取向。中国《指南》要求高中学生“构建简易人工智能算法模型并优化性能”,指向的是人才储备。北卡EVERY框架几乎不教学生“做AI”,美国的研究型大学已承担技术人才培养,K12不需要重复。欧盟AI法案第4条把AI素养定位为“对所有员工的法律义务”,一家用AI筛简历的公司,HR经理必须懂AI,但不是为了做出更好的AI,而是为了保护被筛的人不被算法误伤。
韩国2025年的政策大逆转最能说明问题。
2024年12月,一份针对2626名韩国中小学教师的问卷调查显示,98.5%的教师认为教育部没有提供充分的培训,2025年3月开学后使用AI教科书的条件还不成熟。但教育部仍按原计划推动,2025年3月开学时约30%的小学使用了AI教科书。
8个月后,国会立法把AI教科书从“官方教科书”降级为“教学参考资料”,意味着学校不能再按教科书获取相应财政拨款。一名出版行业人士告诉《韩国先驱报》:“多家出版商为研发AI教科书雇用了不少研究人员和软件工程师。如今随着教育政策转变,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可能会被裁员。”
这场逆转的核心信号是:当治理焦虑出现时,韩国政府的反应不是改进AI素养课程,而是收回工具部署。这与欧盟把AI素养写进AI法案第4条的方向截然相反。欧盟把焦虑制度化,韩国把部署去制度化。
这种系统性分歧导致国际AI教育交流的术语对齐成本被严重低估。当讨论“AI素养”合作时,各方默认的内涵差异可能导致协议落地时的执行偏差,在“AI素养”这个共同词汇下,各自对应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能力清单与课程取向。与此同时,跨国教育评估的可行性需要重估。OECD一直在讨论将AI素养纳入未来的PISA测评 4 ,但如果各国连“测什么”都没共识,国际可比性的基础并不存在。
所谓国际共识,很多时候只共识到了“AI素养”这四个字本身。所以当下一次再遇到“AI素养”这个词时,也许都值得先停一下,问一句:你说的“AI素养”,是哪一种?
参考文献:
[1]杨舒怡.韩国给AI教科书“地位降级”.新华社(经新浪网转载).2025-08-05.
[2] Estonia.ee.Estonia's groundbreaking AI Leap 2025 programme brings innovative AI tools to all schools.2025.
[3] European Union.Regulation (EU) 2024/1689 (AI Act), Article 4—AI literacy.2025-02-02生效.
[4] American Library Association (ALA).Presidential Committee on Information Literacy: Final Report.Chicago: ALA.1989.
[5] Annika Wolff et al., Creating an Understanding of Data Literacy for a Data-driven Society. The Journal of Community Informatics, 12(3), 2016.
[6] Long, D., & Magerko, B.What Is AI Literacy? Competencies and Design Considerations.Proceedings of the 2020 CHI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CHI’ 20), pp. 1-16.ACM.2020.
[7]UNESCO.What you need to know about UNESCO’s new AI competency frameworks for students and teachers.2024.
[8] European Commission, Joint Research Centre.DigComp 2.2: The Digital Competence Framework for Citizens.
[9]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加强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的通知(教基厅函〔2024〕32号).2024-11-20印发.
[10] 教育部基础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2025年版).2025-05-13发布.
[11] UK Department for Education.Curriculum and Assessment Review: Final Report.2025-11-05.
[12] U.S. Department of Education, Office of Educational Technology.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Teaching and Learning: Insights and Recommendations.Washington, DC.2023.
[13] North Carolina Department of Public Instruction (NCDPI).Generative AI Implementation Recommendations and Considerations for PK-13 Public Schools, v.24.02.2024-01-16,
[14] BCS, The Chartered Institute for IT.Julia Adamson MBE 就英国课程改革发表的声明.2025-11.
[15] Singapore Ministry of Education.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education(EdTech Masterplan 2030 专页).
[16] e-Residency of Estonia.Estonia uses AI in education to maintain a digital edge.
[17]Singapore Ministry of Education.Foundational Gen AI Literacy and Skills for All Students, Teachers and Educators(对国会议员 Patrick Tay Teck Guan 的书面答复).2025-09-25.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腾讯研究院”(ID:cyberlawrc),作者:张鸿茹,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6-17 2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