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5年6月18日,滑铁卢战役尚未结束。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信使穿越英吉利海峡,在伦敦交易所的同行还在等待官方战报时,把惠灵顿胜利的消息提前24小时送到了内森·罗斯柴尔德手中。内森本身没有亲自上场买卖股票,他就站在交易大厅的柱子旁边,先卖出英国国债。其他交易员看到罗斯柴尔德在卖,以为英国战败,跟随抛售。在恐慌的最低点,罗斯柴尔德的代理人们,借助一个个中间账户,悄悄把大部分英国国债买了下来。
当然,这个故事的真伪在历史学界仍有争议,但它揭示了一种古老的资本结构,真正掌握权力的人,往往不亲自在场。在场的,是他的代理人,他的信使,他的影子。
两百年后,我们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代理人。我们叫它AI分身。现在,我们的分身在代替我们社交,替我们工作,替我们在场。但紧接而来的是一个新的问题,就是当分身替代了你的大部分活动,那个真正属于你的你,正在做什么?分身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最关键的是,当你不在场时,谁在以你的名义行动?
13世纪,意大利商人发明了代理交易( commenda) 这种合伙形式,把“人在威尼斯的资本”和“人在君士坦丁堡的劳动”分开计价。资本所有者不出海,承担风险并分享收益。代理人替他出海,承担更多风险,分享部分收益。这是人类第一次系统性地把肉身的在场,从“获益”中剥离出来。
到了17世纪的伦敦咖啡馆,劳合社的雏形在那里成型。船东们不用再亲自迎接每艘归航的船,而是把”接受坏消息的权利“批发给一群陌生人。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发行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支股票,从此投资和经营被永久性地拆开,你可以拥有一艘船,但你不必出现在它的甲板上。
19世纪的电报网络,让代理变得更密集了。信息传输的速度,第一次超过了信使本人。伦敦发出的一道指令,几小时后就能在孟买被执行。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敏锐地指出过:资本主义最深刻的发明,是让价值从人的肉身中抽离出去,变成一种自我增殖的、不需要在场的存在。
进入到20世纪,代理结构进一步抽象化,形成了期货市场、信托制度、委托投票等主要的几个机制。历史学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体》里观察到一个细节:现代国家的核心技术不再是军队,而是人口普查、地图和博物馆。这三个事物,都不需要被代理人本人在场。
可以把代理的演化轨迹,浓缩为一句话: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在更深的层面重新分配“在场”这件事的价格。这个规律在各个时代无一例外都成立。印刷术让知识不再依赖讲者在场,摄影让现场不再依赖目击者在场,电话让对话不再依赖说话者在场,互联网让身份不再依赖肉身在场。而生成式AI,让判断、表达、社交也不再依赖你本人在场。但这一次,有一个显著的不同。过去的所有代理人,都是异质于你的,你的律师不是你,你的信使不是你。而AI分身,号称自己就是你,而且对外也被识别为你。这是与历代的代理形式显著的差别。
当一个社会越来越依赖AI分身代为行动时,亲自在场会被重新定价为一种稀缺资源,并产生成本。成本包含两个层面:
第一层是显性的,也就是分身经济本身的成本。譬如模型的订阅费、生成消耗的token费,背后的算力分配,这些都是显性的、写在账单上的支出。这层很容易理解,本质上是把不同的劳动形式外包给硅基的购买价。第二层是隐性的,这是真正值得关注的部分。当你拥有一个分身,你也就同时获得了不在场的权利。但这种权利不是免费的,它会以三种形式向你回收税款:
第一,注意力的反向贬值。人类大脑是一个在场训练出来的器官。詹姆斯·吉布森的生态心理学早就证明了一件事情,注意力不是被给予的,而是被环境召唤出来的。当你不必亲自处理一段对话,不必判断每一个选项,你大脑中负责相应部分的回路,势必就会萎缩。这跟肌肉一样用进废退。
第二,关系的可疑化。在AI外包了你的社交这个层面,这个进程正在让人际关系可疑化。人类的社交网络,是一个互相在场的契约。我相信你的微信消息是你写的,正如你相信我的点赞是我亲自点的。一旦AI分身平台普及,每一次的“互动”,都会被打上一个问号:这到底是他本人,还是他的分身?
欧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的自我呈现》里讲过一个核心命题:社交不是信息交换,是表演。而表演必须有真实的演员。当所有演员都可以被替身扮演时,整个剧场,就会失去观众的信任。我们将不得不为”确认对方真的在场“花费额外的精神成本。这种成本,就是分身税的第二层。
第三,意义的稀释。汉娜·阿伦特在《人的条件》里,区分了三种人类活动:劳作 (labor) 、工作 (work)和行动 (action) 。其中,行动是最高层级的,它指的是人在公共领域中说话、行事、留下痕迹的能力,是显示自己是谁的唯一方式。在阿伦特看来,一个人的存在感,几乎完全依赖于他在公共领域的“行动”,被他人见证。但当你的行动被分身代替,特别是你的发言由分身代言、你的关系被分身维护、你的影响力被分身扩散,你的“显示自己是谁”这件事,就被以你之名的他者悄悄替代了,这不只是赛博格意义上的人机融合,而是身份的稀释。
所以,分身税就是“在场”这件事在社会中被悄悄涨价后,所有人为不在场支付的代价。
分身税的问题是,它不只是现代生活中的小烦恼,多花点订阅费,少几次真实的互动,仅此而已。但其实,分身税的真正后果,是会按照阶层和付费能力进行差别征收。
因为涉及到订阅费和训练数据丰富度的问题。这会导向第一层不平等,也就是训练数据的不平等。一个长期在数字世界活跃的中产白领,自然有更高的概率,塑造一个高度真实的分身。而一个主要在现实世界中活动,数字痕迹稀少的人,分身只能勉强糊弄过去。这种不平等造就的鸿沟,只会越来越宽。
第二层不平等,是算力的不平等。让分身全天候运作,需要持续算力。一个能为分身买更多GPU的用户,他的分身可以更高级、更复杂、更“像他”。这种算力阶级化,可能比以往的资本不平等更隐蔽,但后果更严重。
第三层,也是最值得警惕的一层,即在场的不平等。真正有权力的人,他们买分身不是为了不在场,而是为了让分身去处理那些他们认为不值得自己在场的事情。会议、社交、应酬,让分身去。而真正重要的决策,真正稀缺的资源,真正重要的关系,由他们亲自到场。这跟罗斯柴尔德的故事是完全同构的。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从不在场参与小买卖。他们只在关键时刻亲自现身。
但是对普通用户来说,分身提供的是相反的服务。它让你可以不必亲自处理那些“本来应该塑造你的事情”。分身替你点赞,你不必亲自维护友谊,分身替你发言,你也不在亲自承担表达的风险。你无需再经历社交尴尬,因为分身就能处理了。
但这些塑造性的经历,也就是能够决定和定义你是谁的经历被外包之后,剩下的只有那些无法外包的,比如吃饭、睡觉、生病、衰老。有人用分身减少琐碎,有人用分身减少塑造。这可能是分身经济最深的不公平。
工业革命让大规模手工劳动外包给机器,但是人类社会,并没有因此崩塌。我们重新定义了哪些劳动是机器的,哪些是人的。互联网把信息的分发,外包给算法推荐,我们也在一步步反思中,逐步重建了技术伦理。可以说,每一次代理结构的扩张,都需要相应的边界重建。AI分身这一轮,我们也需要类似的边界。边界的具体位置,每个人会不一样,但是边界本身的存在不能省略。商务邮件、公共会议、浅层次的社交可以交给AI,但更深层次的交互,涉及到塑造人之为人的事务,需要由人来完成。
健康的人际社会,核心并不在于社交效率,而是参与者愿意为重要的关系亲自在场。这意味着,我们要重新学会回答一个被遗忘的问题:哪些事,我必须亲自做?如果你把所有事情都外包出去,最后剩下来的“你”,或许只是一个吃饭、睡觉、衰老的躯壳。意义不是别人替你制造的,而是你亲自在场的副产品。
而从社会层面,或许可以探索建立一种分身披露的机制。当你与一个账号互动时,至少应该有权知道,对方是真人还是分身。这个机制的本质,是给人际关系划定一条经济学边界,分身不能冒名。
这些建议,只是一些自我提醒。或许我们不该把AI分身当成快一点的代理人。它是一个新物种,需要新的边界。
两百年后,我们再读罗斯柴尔德的故事,常常把焦点放在“信息差”就是金钱这个层面。但如果换一个视角,罗斯柴尔德故事真正的资产,就是他的“不在场“本身。他不在场,所以没有人能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他的判断,并且他可以用他人的恐慌来反向获利。他不在场,他的每一次现身才因此稀缺,才有压倒性的权重。
不在场,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稀缺。
而AI分身正在做一件相反的事情,就是它让不在场变得过于廉价,也过于无差别了。当所有人都可以同时不在场时,就没有人能够用不在场换取任何东西。用分身买到自由,似乎本质是放弃了在场的议价权。
章文龙腾讯研究院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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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06-23 2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