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县城的几种人生

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县域中学600多分的高考录取成绩,就一定会留在大城市生活吗?

未必。其实每年六七月,县城的大街小巷总看起来热闹,办升学酒的饭店里飘着酒香,家长们会举着酒杯笑,嚷嚷着说“供你读书十几年,现在孩子未来有前途了,出去见见世面”。

不过大家其实心知肚明,县城里面的娃儿考到外地读大学,录取通知书基本就是一张离乡的单程票。但这不绝对,有人读完大学,转身就回头的也有。

而且年年都有的离开县城的一幕,千军万马往大城市挤,但说实话现在早就不是出去了就能站稳脚跟的年代了。

前不久,有机构预测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将达到3.2亿人,但是有个疑问:其中有多少是从县城走出来、在大城市漂着的年轻人,没人算得清。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少人在灵活就业的状态里悬着。

回过头来看,改革开放以来,考试也只是咱们离开县城的方式之一,几十年前的外出务工也是重要的途径。离开县城后,有人换来了高薪、机会、视野与自由,有人扎根立足,有人频频回望,甚至愿意放下身段自愿回到县城。

这些呢,本质上属于在生存与生活之间做取舍。而这一代代人的进与退、聚与散,恰好就是中国城镇化进程和经济结构变迁最生动的民间状态。

三代人身上的“逃离”县城烙印

逃离县城,去往北上广深以及其他大城市,是很多人都注定要走的路。

光是2020年,县域城市净流出人口总规模已经超过1.5亿人,而且中国城市设计规划研究院还做了一个大胆预测,到2035年,县城人口总量只有1.5亿左右,竟跟前几年一年流出的人口一个水平了。

那以前在县城生活的人,他们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往前翻四十多年,一代又一代人用不同的方式踏出县城的边界,就好像打游戏闯副本,每代人有每代人的关卡,每代人有每代人的装备,最终目的地不同,但出发的理由大抵相似:想过得更好一点。

三代不同的人,身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人生故事。

我舅舅是标准的80后,在一个落后的区县读到初中毕业,就跟着同乡的包工头南下广东,进了电子厂。那时候出门叫“打工”,绿皮火车站三十多个小时是家常便饭,进厂要托老乡说情,宿舍八个人上下铺,夏天连风扇都不够用。

就这么一干二十多年,现在熬成了厂里的技术组长,工资涨了不少,在县城全款买了房,孩子留在老家读书,他和舅妈每年春节回来一次,待满半个月就走。

像上面我舅舅那样的路径,是改革开放催生的务工潮,主力是70后和80后。尤其是20世纪八90年代,沿海地区工业快速崛起,工厂缺人缺得厉害,内地县城和农村的青壮年就扛着铺盖卷往外走。

根据国家统计局2025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全国农民工总量已达30115万人,其中外出农民工18006万人,这群人的主体,说实话就是当年从县城和乡村走出去的一代人。

而务工潮离开县城,没学历加持,没资源铺路,靠的就是肯吃苦、卖力气。他们背井离乡,错过了孩子的成长,没陪在父母身边,换来的是比种地高几倍的收入,截至2025年,农民工月均收入5075元,比上年增加114元,增长2.3%。

他们过去几十年离开了县城,钱回到了家乡。比如,供孩子读书,要么给家里盖房买房,几乎都是在给下一代攒下跳出原有圈层的资本。而且,中国制造的基石,是无数家庭的顶梁柱,说他们撑起了中国经济发展的脊梁,并不算夸张。

当然,这拨人离开县城也不能说都是农民工,现在很多知名的企业、大老板也是改革开放浪潮下离开家乡的一批人,所以功成名就,只是从群体看,数亿的务工潮确实占了主导。

另外一个高中女同学,95年的,当年成绩不上不下,考了本地的师范专科,毕业后在重庆待了一年,19年在县城街道办考了事业编,做基层干部。

据他说每天走路十分钟上班,下班就能吃上爸妈做的热饭,房价几千块一平,压力不大,日子安稳。只是每次同学聚会,听我们聊起大城市的新项目、新玩法,他都要说“还是你们更有出息些”,甚至还要羡慕这个羡慕那个。

同学身上体现的便是离开县城的第二种路径,是靠读书升学的“小镇做题家”路线,主力正是时下90后开始的这一代了,我记得从2008年前后那会儿,中考先分流一次,能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的,基本顺着这条路走出了县城。

90后赶上了高校扩招,人数从2016年的940万,来到了今年的1300多万,同时也赶上了这几年城市快速发展的红利,毕业之后大多留在一、二线城市工作,不少人落户、买房,真正在城市扎下根。

和父辈的体力输出不一样,他们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务农,靠知识和技能吃饭,得到的是更充分的市场机会、竞争环境、更广阔的职业空间,还有更丰富的公共资源和生活配套。只是90后这个群体,不同人群之间过的生活也真是截然不同:

就这么说吧,虽然大部分人沦为了牛马,但有人在阿里、字节、华为等拿着年薪百万,经济上成了人中龙凤,谈的都是大模型、人工智能这些……然而,其他更多的人依旧是非常普通的一个月拿着几千块或者上万的工资,在城市默默地生存。

我有个住重庆北碚的朋友就是如此,每个月房贷3000,去年刚生的小女孩每个月1500-2000开销,生活费和零用2000,他每个月转给他老婆6000多,剩下几千做储蓄。

还有一些朋友也是90后,没结婚的占了大多数,据民政部数据全国至少2.4亿单身人口, 90后占了快1亿。

虽然这些90后也有不少是在县城,但县城工资比较平均数只有三四千,大城市比较是人群集中的地方,可成本又更贵,以房子为例,根据58同城和安居客发布的数据,76.6%的单身人群不接受租房结婚,82.2%的人更愿意购买新房作为婚房,这或多或少又推高了生活成本。

由此就不难看出,90后这一代,离开了县城,却活出了各色各样的人生,有人斩获了高薪,有人困于单身或者房子。如今这批人大多三十岁上下,是城市里消费和创新的主力军,也是最常纠结“回不回去”的一群人。

这时候很多人肯定会问,那00后呢?

这么说吧,00更随性,有时她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以后究竟要去哪里。前阵子认识个00后小孩,在杭州做电商运营,租着三千块一个月的单间,工资扣完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几千。

问他以后打算留杭州还是回县城,他挠挠头说不知道。回去吧,县城没几家像样的电商公司,学的东西用不上;留下吧,房价望不到头,落户也没那么容易。走一步看一步,是他们00后这代很多人的状态。

其实00后之所以会这样,在于他们成长在互联网普及的时代,眼界比父辈宽得多,对生活的要求也不一样。县城里有限的岗位、单一的生活,很难装下年轻人的想法,走出去几乎成了不需要思考的选择。

大家得承认,和前辈比,他们更少被“必须扎根”的观念束缚,更看重工作开不开心、生活自不自由,单身人口多,家庭牵绊少,愿意尝试灵活就业,也愿意换城市生活。离开县城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悲壮的人生抉择,更像顺理成章的一步。

坦率地说,这三个人,真的是完美对应了三代离开县城的人,也对应了三种最主流的离开路径。回过头来看,有人说逃离县城是忘本,其实哪有什么逃离,不过是每个人都在往更好的生活走。

当年明月曾在《明朝那些事儿》结尾写道:“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度过人生。”三代人走出去的和留下来的,无非是选了不同的活法。不过县城人口的流动,也确实推着整个国家的经济往前跑。

但奇怪的是,走出去的人多了,县城也没停下脚步,这些年,反向流动的苗头,越来越明显了。

离开之后,县城也在努力回流人口了

现在呢,很多人对县城的印象还停留在“空心化”,觉得年轻人都走了,县城只会越来越冷清。要是这话放在二十年前没错,放在今天,就有点片面了。

因为人往高处走是永恒的规律,但随着大城市的门槛越来越高,县城的机会越来越多,往回走的人,自然有了。

不过首先得说句公道话:这么多人从县城走出去并不是啥坏事。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2020年全国流动人口规模达到3.76亿人,和2010年相比增长了69.73%。

这么大规模的人口流动,本质上是劳动力资源的优化配置。但发展到今天,单向流出的局面已经在变,县城也要开始吸引人了。2017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县域创新驱动发展的若干意见》实施之后,国家层面持续发力县域经济发展,政策、资源不断下沉,县城开始主动“抢人”,人口回流的趋势慢慢显现。

人口回流县城最直接的表现是人才引进。很多县城不再等着年轻人自己回来,而是主动出击,靠政策和岗位拉人。比如吉林梅河口市,入选全国青年发展型县域试点后,靠不错的产业前景和舒适的生活节奏,吸引了不少外地年轻人过去工作定居。《人民日报》曾报道,近10年间,当地户籍人口从30万左右增长到55万左右。“新梅河口人”中,年轻人居多。

举个例子,湖南宁乡的企业组团去外地招人,开出的岗位里年薪十万以上的占七成,甚至有六十万年薪的技术岗,这个水平怎样?我们不妨对比下,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为129441元,一个东北边陲小县城,去外地引进来的人才薪水几乎能与全国水平持平了。

还有四川宣汉县搞的是“县招企用”模式,人才保留事业编制,送到企业做科研,既解决了企业缺技术人才的难题,也打消了人才的后顾之忧,已经有69名农业领域硕士以上人才通过这种方式落地。

另一个回流动力,是乡村振兴和县域旅游带火的返乡创业,往直白一点说就是县里有产业,可不要小瞧这个路径,它这几年是真的火。很多人在大城市打拼多年,攒了钱、学了本事,发现老家有新的机会,就带着资源回去创业。

有人搞农产品直播带货,把县里的特产卖到全国;有人开民宿、做乡村旅游,把外面的运营经验带回县城。这些人不是在大城市混不下去才回去,是看到了新的增长点,主动选择返乡。

以江苏沭阳县扎下镇艺森园艺基地为例,30多名大学返乡主播常常围坐在一起,上百部手机镜头聚焦旋转台上的盆景,有时候“云端拍卖会”吸引全国买家实时竞价,百余件盆景成交额可高达60万元。

据说这个县当年高峰时期,45万人远走他乡谋生,现在呢变化很大,沭阳GDP连续五年跻身“千亿俱乐部”,超32万游子竞相“归巢”。

当然,我们也不能就因为这些例子就无限夸大回流的规模。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全国超过一半的县域仍然处于人口净流出状态,尤其是远离大中城市的传统农业县,青壮年外出务工、求学依然是主流。

可凡事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山东菏泽的东明县、安徽阜阳的临泉县,这些传统人口大县,十年间常住人口不降反升。整体来看,回流主要集中在产业基础好、靠近核心城市的强县,全国绝大多数普通县城,对年轻人的吸引力依然有限。

以前是一边倒往外走,现在开始有来有回,本质上是县城的发展跟上了,机会变多了。经济规律从来都很直白:人跟着机会走,哪里能过上好日子,人就往哪里去。

既然有进有出,问题也就来了:现在的县城,到底容不容得下年轻人?还是说,只适合养老过日子?

县城究竟适合老登还是年轻人?

这个问题其实没法一概而论。因为中国有两千多个县,县城和县城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人的差距还大。

先说好的一面。

这些年国家对县域经济的支持力度有目共睹,产业转移、乡村振兴、基础设施补短板,各种资源不断往县城下沉。县城的机会确实比十年前多了不少,不光是传统的体制内岗位,制造业、电商、文旅、现代农业这些行业,都在往县城延伸,给年轻人提供了更多选择。

但现实的骨感也不能回避。县城的发展极不均衡,收入差距大到离谱。

像头部的强县,日子过得比很多地级市还滋润,截至2024年底,全国“千亿县”达62个。

根据中郡研究所发布的数据,2024年全国县域居民收入最高的浙江义乌,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高达8万多元,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多。浙江、江苏的很多强县,产业发达,企业多,工资水平不低,房价却比大城市低得多,生活舒适度很高,年轻人自然愿意留下。

《中国县域高质量发展报告2025》提到,“十四五”以来,全国高质量发展百强县常住人口增加了70万人,。

可绝大多数中西部普通县城,又是另一番光景。2025赛迪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百强区域分布不均。百强县东部地区占67席,中部地区占18席,西部地区占12席,东北地区仅占3席,很多县城收入算下来每个月三千多,普通工薪阶层的实际收入并不高。

但县城的物价并没有和收入同步走低,餐饮、服饰、娱乐这些日常消费,和一、二线城市差距很小,部分服务类消费甚至更贵。收入不高,消费不低,像样的企业没几家,优质岗位高度集中在体制内,这就是大部分普通县城的真实面貌。

所以从短期趋势看,人口向大城市、向强县集中的方向不会变。大城市聚集了最好的教育、医疗资源,最多的就业机会,最公平的竞争环境,对年轻人,尤其是普通家庭的年轻人来说,去大城市依然是改变命运最靠谱的路径。县城的安稳固然诱人,但机会的天花板太低,装不下太多年轻人的野心。

但把时间线拉长到几十年后,情况可能会不一样。以后总人口持续下降,大城市的生活成本不断走高,而县城的基础设施、公共服务慢慢跟上,说不定会有更多人选择回到县城生活。

毕竟人活一辈子,拼到最后追求的还是安稳和舒适,等大城市的红利吃得差不多了,县城的慢节奏、烟火气,反而会成为稀缺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星海情报局”(ID:junwu2333),作者:星海老局,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6-25 2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