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纠正过去的错误。”
14个月前,陈立武在英特尔Vision 2025大会上说道,这是他出任英特尔CEO之后的首秀,彼时他已65岁。
过去这14个月,陈立武彻底“再造”英特尔,并获得资本市场的“高分”反馈。
截至2026年6月,英特尔股价从陈立武上任初期20.7美元附近,一路冲高至132美元以上,累计涨幅超530%。公司市值也从2025年年中不足1000亿美元,大幅上涨至当前超6600亿美元。
我把他的“纠错”手段,概括为:裁员、股权重组、押注18A制程等等。
英特尔传奇CEO安迪·格鲁夫有一句至理名言:“唯有偏执狂才能生存”。这家成立近60年的老巨头,以往一直践行的是这个方法论。
但今天,英特尔开始将视野转向外部。
如果你翻陈立武的推特,会发现画风出奇一致——他成了一位“合影狂魔”,内容清一色是他与合作伙伴的合影,这反映出了陈立武治下的英特尔,正在走一条与过往完全不同的路。
“合影狂魔”陈立武和他的朋友圈
被很多人称为“中国半导体投资教父”的陈立武,不断地用自己的半导体行业资源,为公司寻找合作机会,他的推特帖子是最好的说明。
一位知情人士说,陈立武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吃四顿晚饭(商务宴请),最早从下午4点钟开始,以此来形容这位今年66岁的老人的工作状态。
“7106.5,”早上七点,晚上10点,一周6.5个工作日。另一位知情人士透露,“记不住具体时间了,反正挺拼,对应我们的996。”
不久前,他第一次在外部视频播客中公开露面,他说要在未来5到10年,为英特尔股东实现10倍投资回报。如果时间倒回到14个月前,这个说法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而要在2024年、2025年初,答案是绝对不可能。但放在今天看,10倍回报的目标已经达成了近60%。
我想也是这个原因,陈立武才会决定在播客镜头前说点什么,去讲自己在英特尔CEO任上所做的一些事情,或者说是成绩,这与他低调内敛的亚裔背景也可能有关——不做出一点成绩,是不好说什么的。
众多“纠错”手段中,裁员是个一针见血,改善公司财务状况最快捷的手段。
根据英特尔最新披露的数据,其员工数来到了2012年以来最低的水平——从2024年第三季度末财报合并口径120400人缩减至2026年一季度83200人,净减少37200人,人员降幅约30.9%。
2025年二季度,裁员带来了19亿美元的重组费用,通用会计准则口径下,当季亏损29亿美元。到今年一季度,同样口径下亏损37亿美元,但绝大部分来自于Mobileye商誉的减值。这意味着,裁员所带来的一次性阵痛及人力成本对业绩的负面影响,正在逐步消除。
如果看非通用会计准则口径,一季度英特尔的利润达到15亿美元,裁员效果立竿见影。粗略估算,缩减30%的人力,每年可以节约近100亿美元的成本。
我认识很多英特尔的人士,由于在外企工作,他们的英文名都是Lily,都带字母‘y’,但后来很多人在这一波裁员中离开了,在和同行讨论这个话题,我总跟人说,“我认识的那个‘y’离开了”。
裁员缩编的影响,可以在很多业务中直观感受到。
2025年10月份,英特尔邀请了很多中国同仁参观他们亚利桑那Fab 52晶圆厂,见证18A工艺制程量产里程碑,但活动还没开始,一位负责的工作人员就突然“离职”了。
由于快速收缩规模,很多业务的运转可能都会出现类似的冲击。举个简单的例子,一旦某个岗位有人员休假,就可能会出现岗位运转不畅,甚至不排除跨区域借调人力的可能。
组织架构上,半导体公司似乎很喜欢扁平化管理方式。
《英伟达之芯》这本书曾披露过,英伟达近40位高管都会直接向黄仁勋汇报。陈立武在英特尔也是如此,但他比黄仁勋更“激进”——要求所有工程师都向他汇报。不得不说,66岁的陈立武,也是一个精力旺盛的时间管理大师。
“从第一天起我就决定让所有工程团队直接向我汇报,”陈立武在播客访谈中说,“我太习惯创业公司的文化了,那种光速前进的节奏。”
组织架构调整创造了良好的内部环境,但外部环境也至关重要。
“最让我意外的事,是我职业生涯的履历和参与的培训中都没学到如何应对——有一天清晨,特朗普要求我辞职,理由是存在利益冲突。”陈立武在访谈中谈及被特朗普隔空“挑战”。
事情起源于特朗普的一条贴文。
2025年8月7日,特朗普在其社交平台上发布非常简短、强硬,且带有标志性的全大写强调风格贴文——“英特尔CEO存在着高度的利益冲突,必须立即辞职。这个问题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案。谢谢大家对这个问题的关注!”
很多人以为“利益冲突”与陈立武“中国半导体投资教父”的身份有关,其实这只是一个表面说辞,真正触动特朗普及美国政府神经的是“英特尔暂缓晶圆代工业务扩张”的传闻。
2025年7月下旬,路透、财富杂志先后披露陈立武发的内部信,尤其是财富杂志,非常直白的引述陈立武的原话“再也没有空白支票了”。
财富杂志在报道中引述陈立武原话:“再也没有空白支票了”
根据报道,陈立武在内部信中强调,每一项投资都必须符合经济效益,未来将打破“不管有没有订单,先斥巨资建厂”的晶圆制造传统逻辑,同时进一步放缓在俄亥俄州耗资280亿美元的晶圆厂的建设。
要知道,英特尔此前一年(2024年11月26日),通过芯片法案从美国政府拿到了近80亿美元的制造补贴承诺,你现在突然说不扩张,晶圆厂建设说暂缓就暂缓,这就好比是把“MAGA”放在火上烤,那以后“先进制造回流美国”的梦想该怎么圆?
再后来,英特尔的声明也能或多或少的说明问题。
当时,英特尔对外称公司正在美国进行重大投资,与特朗普的“美国优先”议程保持一致。很显然,这条声明的作用就是灭火,就是在告诉美国政府,英特尔也不会脱离“MAGA”叙事框架。
但出于话题、流量效应,更多人还是愿意相信特朗普的“愤怒”,源自中、美叙事。
所以在播客中,陈立武说自己接受英特尔,理由是这是一家标志性的公司,对半导体生态系统至关重要,对美国也至关重要。
关于特朗普的挑战,陈立武回忆道,“他听了我的解释——我出生在马来西亚,在新加坡长大,去了MIT,一直住在美国,然后从未在美国以外的地方生活过。我把这些都讲给他听,他似乎听得很认真,然后他给了我这个机会。”
陈立武的回忆和英特尔当时的声明如出一辙,无不例外在强调“美国优先”,也正是这两份表态,为英特尔争取了一个相对缓和的外部环境。
事实上,在创造外部环境上,整个硅谷科技圈几乎都已经“低头臣服”。
对比特朗普两任就职典礼,你会发现他的第二任期简直就是奇观——“第一兄弟”马斯克、库克、贝索斯这些硅谷大佬几乎到场,甚至连特朗普一直批评的扎克伯格都出现在了现场。但第一任期,没有公开资料记录这些巨头的身影。
陈立武任内为英特尔引入了大量的外部资本,推动这家老巨头完成了公司史上最大规模的股权重组,也由于美国政府的参与,这项资本运作也被称之为美国版“混改”。
根据公开数据,英特尔自2025年下半年起,通过定向增发新股及引入外部战略财团的方式,直接从美国政府及全球科技巨头手中募集了总计159亿美元的现金。
首先,美国政府依托“芯片法案”,通过补贴转股权的形式,作价89亿美元(含32亿美元“安全飞地”项目授予)获得英特尔4.333亿股普通股,持股比例近10%,成为英特尔第一大股东。随后AI芯片巨头英伟达跟进出资50亿美元(认购约4%股权),软银集团也出资20亿美元(认购约2%股权)成为第五大股东。
通过股权重组,英特尔总计获得了159亿美元的现金。
为了进一步充实弹药并推行“轻装上阵”策略,英特尔在同一时期展开了密集的资产处置,通过剥离非核心子公司回笼了52亿美元现金。两笔核心资金合流后,英特尔总计获得了211亿美元的资金。
在此之前,英特尔陷入了近30年来最严峻的流动性危机——利润巨亏、债务压顶、严重失血。
2024年全年,通用会计准则(GAAP)口径下,英特尔录得187.56亿美元的净亏损。其中,被寄予厚望的晶圆代工业务2024年至2025年初季度运营亏损持续处于20-30亿美元之间。
与此同时,英特尔当时的年度资本开支(新建晶圆厂、采购 ASML光刻机)处于180亿至250亿美元之间,总负债升至914.53亿美元。这种重资产“烧钱”,导致其全年经营活动产生的82亿美元现金流根本无法覆盖百亿级别的建厂资本开支。而在扣除高昂的利息和债务本金后,其杠杆自由现金流录得负115.75亿美元,属于严重的入不敷出。
混改和资产甩卖处置获得的这211亿美元,堪称是英特尔的“救命钱”,而且无息、无需偿还。它的规模接近Space X上市之后的首次250亿美元发债规模的84%。
在和一位内部人士交流最近“存储疯涨”话题时提到被英特尔甩卖的存储业务。
2021年至2025年3月,英特尔分两阶段将旗下NAND闪存与固态硬盘业务(包括中国大连晶圆厂)作价近90亿美元出售给SK海力士。
站在今天的这个角度,如果英特尔当年不卖存储业务,那么市值会有多大的想象空间?
现实没有如果。
毕竟当年处于泥潭中,不做这样的资产处置,英特尔可能也就没了。
雷军说,站在风口上猪都会飞,现在的英特尔就在Agent风口之上。
所以很多人调侃性的将英特尔归类为“小登股”,以强调它在人工智能市场的潜力。
强调英特尔处于Agent风口上,关键在于CPU之于Agent的价值——用户使用Agent,本质上是通过Agent来调用各种工具处理任务——调用浏览器的 API 去查网页、调用操作系统的文件系统去读写文档、调用数据库去存取数据。
每调用一次外部工具,都需要CPU进行毫秒级的系统中断处理和上下文切换,因为所有外部API的底层执行、网络协议栈的封装以及内存总线管理的核心控制与调度权,全在CPU手里。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几个月,陈立武、苏姿丰这些半导体先锋,都在不断强调CPU的价值,不断刷新CPU:GPU的需求配比。
陈立武最近一次谈这个话题,是在摩根大通第54届全球科技媒体通信年会上,他说:“CPU与GPU的配置比例正从1:8向1:1调整,甚至可能反超。”
作为英特尔最为核心的现金牛,CPU相关业务在过去八个季度,平均贡献的收入都在100亿美元之上,2026年第一季度客户端计算与服务中心业务累计达到128亿美元,在整体营收中的占比超过94%。
Agent天然利好CPU,英特尔也在尝试扩大化自己的“端侧AI”叙事——把大模型和Agent装进NAS,装到汽车上。
今年的链博会上,英特尔晒出了“AI家庭大脑”的概念,通过在本地部署小模型,来调度控制IoT设备,把LLM(大脑推理)、ASR(语音识别)、TTS(语音合成)等5个总参数量1.4亿的小模型装到一台设备当中,让所谓的“AI家庭大脑”听懂语言、看懂画面、理解意图。
酷睿Ultra的上述“端侧AI”性能,离不开18A工艺的支撑。
作为英特尔最为关键的一代先进工艺制程,18A的内部验证,是英特尔晶圆代工业务能否走出泥潭的决定性因素——酷睿Ultra上的应用表现好与坏,直接决定了未来外部客户的选择。
一位英特尔内部人士也强调18A对第三代酷睿Ultra平台本地部署模型的增益体现在能耗上,“18A目前用在CPU tile上的节点工艺,最大的收益是能效比。让AIPC跑本地模型时,也能有比较出色的续航表现。”
另外,由于酷睿Ultra采用的是独立内存架构,且18A工艺支持LPDDR5X-9600 MT/s的物理总线带宽,在带宽足够的情况下,相比统一内存架构(内存直接封装在芯片基板)多了容量弹性——在Mini PC、AI NAS等端侧形态中,内存可拓展至96GB甚至128GB以上。
关于具体的模型尺寸,英特尔的说法是支持4B至35B主流大模型的部署。
“35B并不是上限,在配置更大内存后可以匹配更大尺寸模型。但是,从成本和能力的平衡来看,35B是本地化部署模型的甜蜜点。”前述内部人士强调。
回到18A工艺制程上来,英特尔不披露准确的良率数据,最近一次的电话会议上,陈立武说,“在18A工艺上,好消息是情况比我刚接手时好得多,我能看到每月7%的良率提升,目前进展已经提前于我们原定的(2026)年底目标。”
所以,我们只能从一些数据中,侧面找到相关答案。
2025年四季度,当时英特尔对2026年一季度的毛利率指引为34.5%,实际值41.0%,超了预期650个基点,考虑到18A今年一季度在酷睿Ultra上放量,一定程度上也能够反映出18A良率的爬坡节奏。
年初,美国投行KeyBanc在追踪报告中明确指出,英特尔18A的良率已经成功突破了60%。日前,广发证券海外科技分析师Jeff Pu更是在推特上表示,18A良率达到80%左右。
6月初,英特尔还发布了基于18A工艺的至强6+服务器CPU,这相当于过去只有酷睿Ultra一个客户,现在多了一个新客户。Jeff Pu也强调,而从三季度开始,18A的主力产能将正式向服务器端的至强6+芯片倾斜。
更高的良率,更多的内部订单验证,18A这个工艺节点,等的风越来越大。
去年下半年的花旗2025全球TMT大会上,英特尔CFO大卫·津斯纳曾强调18A一个长线节点,未来会有更多的客户,随着台积电对7nm及以下先进工艺上调代工费5%-10%,英特尔有望从这一波调整中获益,但前提是英特尔也能拿出足够的产能。
去年底,我们测算过18A的产能,英特尔Fab 52月产能预计为2万片晶圆。
在一张12英寸的晶圆上,理论上可以切出640颗100平方毫米的CPU Tile。按Jeff Pu披露的“80%左右”的良率计算,在2万片产能,全年满打满算只能产出1.23亿颗CPU。如果月产能开到3万片,也只是接近满足英特尔自身的“产能自由”。
Jeff Pu在跟踪报告中披露,英特尔的目标是到2028年底,实现产能翻倍(相比2026年年底)。
“我们在厂房空间上的花费明显减少了,正将更多的美元分配给设备采购。为了解决当前的供应短缺,2026年我们的设备开支相比2025年迎来了相当大幅度的拉升,这些支出将有力支撑2027年及更远未来的需求。”大卫·津斯纳在2025年第四季度财报电话会议说。
产能不够不得不加码设备采购,看上去是向2025年陈立武那封“再也没有空白支票了”内部信射出的回旋镖,以及为打破“不管有没有订单,先斥巨资建厂”惯例补课。
但我们不能离开具体的历史条件孤立地看问题。
在当时,英特尔的财务、技术现状,只能先考虑怎么活下来,而没有那种既要又要的“如果”。但现在,等到风的18A节点,只要迈过产能这道坎,英特尔就有机会冲刺1万亿市值,接近10倍股东回报这个远期目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科技”,作者:苏扬,编辑:徐青阳,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6-26 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