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搓一下”价格翻十倍,想解压的年轻人快玩不起手工了

当“纯手工”成为一种标签,它到底是价值保证,还是营销手段?人们究竟是在为工艺买单,还是为故事、人格与稀缺感付费?

一只手工杯上百元,一件钩织作品动辄几百元,一枚银戒的价格远超同类工业制品……如今的手工产品,已经贵得出人意料,以至于有游客在参加某原创手工集市后表示,整个集市上几乎找不到一件两位数价格的东西。

但手工产品到底贵在哪里?有人认为,手工意味着时间、经验和不可复制性,价值本就更高;也有人质疑,部分手工产品正在变成“情绪税”:质量不稳定、审美参差不齐、售后困难,却打着“独一无二”的旗号卖出高溢价。

事实上,不少消费者都被打着“手工”标签的商家坑过。一名在饰品行业从业4年的工作者,在一个主打原创手工的集市上买了一对“999足银”的耳饰,事后却在网上搜到了同款的“尼泊尔白铜砗磲耳钩”,耳钩根本不是999足银——且只卖8元。

当“纯手工”成为一种标签,它到底是价值保证,还是营销手段?人们究竟是在为工艺买单,还是为故事、人格与稀缺感付费?手工产品本身,真的值那个价吗?

我的时间,不是便宜货

烧箔画手艺人吴可取来提前备好的水彩纸,用小刷子蘸取专用的胶水,沿着线稿缓缓涂抹开来。她的手腕保持稳定,不敢让多余的胶水溢出线条之外。等到胶水半干时,她拿来一张金箔,将硫磺纸垫在下方,再用电熨斗在纸上反复熨烫,让金箔因温度的变化逐渐变为不同的颜色。

到这一步,烧箔画才算完成了一半。

紧接着,她用镊子夹着烧制好的箔片,将其轻轻地覆盖在涂了胶的图案上。等待片刻,吴可拿起软毛刷,顺着一个方向轻扫,多余的箔片碎片掉落,水彩纸上留下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烧箔画。如果制作的是烧箔首饰,还需要把图案裁剪下来,再镶嵌进首饰的底座,最后配上符合风格的配件才算完成。

同样的工序,一遍又一遍,吴可已经坚持了两年。在壁画专业学习时,吴可接触到这种非遗工艺,随即开始了自己的烧箔手工之路。

今年六月,吴可第二次在广州美术学院毕业艺术展上摆摊售卖自己的烧箔作品。人们挤在她的摊位前,时不时问价。有小孩缠着家长要买下一枚19.9元的烧箔戒指,也有20岁出头的女生在和朋友通过视频通话选款:“你觉得哪个好看?还是都买?”

烧箔作品的定价从19.9元到300元不等。吴可告诉我,制作一条烧箔手链或项链,一般需要2—3小时,复杂的款式则用时更久,价格也视款式的复杂程度而定。此外,如果碰巧做出视觉效果特别惊艳的烧箔作品,她也会提高作品的定价。

摆摊时,吴可遇到过不少讲价的顾客。一般来说,如果是诚心的客人,她会主动提出打折或者抹零。但对于个别一开口就要求吴可半价出售作品的顾客,她还是会礼貌地拒绝交易。在她看来,烧箔是一门隐形成本很高的工艺——不仅要投入材料、时间与精力,还要承担制作过程中身体上的损耗。

“制作过程中会使用硫磺布或硫磺粉,加热过程中硫磺会挥发,我每次用电熨斗加热时都会闻到一股很浓的味道。另外,扫箔片的过程中,空气里常常有许多颗粒,这些对身体的伤害都是不可避免的。”吴可解释道。

归根到底,吴可和许多手工艺者一样,只是不愿意让自己耗时耗力做出来的作品,变成一件被任意挑剔的便宜货。

露西是一名钩织爱好者,接触钩织已经有三年的时间。2024年年底,她开始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分享给小狗钩的衣服和配饰,意外地收获了不少流量。有人夸就会有人询价,露西在后台收到不少“礼貌问价”的私信。

然而,当她报完价格之后,大部分人变得“已读不回”。少数比较有礼貌的,会不好意思地和她说,价格有些超出预算了。

在露西看来,钩织需要花费时间研究图纸,使用的一些线材是限量甚至绝版的,这些成本都会影响产品的最终定价。

以一条小狗围巾为例,因为羊绒线细、图案复杂,她整整钩了三天才完成。这个作品定价大约在300元,喜欢的人不少,但迟迟没有人买下。露西没有贱卖它的打算。“如果遇不到合适的买家,”露西说,“我宁愿(把它)留在家里自己欣赏。” 

当“手工”变成一种话术

“每次逛手工集市,我都觉得物价很‘癫’。一对白色小串珠耳环要299元,问就是‘手工原创’。”社交媒体上,类似的网友吐槽并不鲜见。与吴可、露西的观点全然不同,这些吐槽每一句都直指消费者的困惑:你的手工,真的有那么值钱吗?

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手工经济市场规模已突破1200亿元,同比增速高达27.3%。根据企查查数据,2025年全国新注册手作相关企业6955家,同比增长31.08%,越来越多年轻消费者愿意为手工体验与原创手作买单。拼豆、手串、钩织等手工,被小红书《2025年度兴趣报告》列为十大出圈的“奇怪”兴趣。各地的手工集市也越来越多,不少手作人带着自己的作品到集市售卖,但部分手作产品过高的价格,让消费者望而却步。

90后上班族万青是一名重度手工产品爱好者,她喜欢去逛手作集市,家里的冰箱上贴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冰箱贴,就连日常用的纸巾盒、收纳袋和摆出来的挂画,很多都是朋友亲手制作的。

刚毕业的时候,万青有一位朋友恰好在日本参观当地的木雕展览。从朋友发来的照片中,她一眼就相中了一对质地温润的木雕。当时,“北漂”的万青手头并不宽裕,房租、水电、通勤等支出不少,但她还是花近400元将它买了下来。10年过去了,她依然觉得它耐看,这对还没有她手掌大的木雕,如今还摆在客厅的展示柜里。

但她也认为,“手工”并不是产品能卖出去的保证。“劳动力是生产产品时最基础的付出,一个产品无论好坏,只要做出来都要付出劳动力。不是说这个东西是你手工做的,别人就一定要买账。”

在万青看来,手作产品的关键在于其具备独有的特点,她喜欢那种即便买回来放了几年也依然觉得好看的东西。然而随着逛的集市越来越多,万青也逐渐意识到,手作产品看似多种多样,但其中一部分的本质千篇一律。

万青发现,串珠、石塑黏土饰品就是手作的“重灾区”。当她看到像苹果、爱心、蝴蝶这类通用流行的元素,就会自动变得警惕。她认为,这些设计元素都大差不差,让人一看就觉得像从义乌批发来的商品。

在淘宝上搜索“蝴蝶”“石塑黏土”“项链”等关键词,显示的商品价格大多在18—50元。这些商品,几乎都标是“原创”或“手工”产品。从设计上来看,它们大部分是靓丽的多巴胺配色,款式也有几分相似之处,很难从中感受到属于手工产品的独一无二的设计感。

“这还是淘宝,其他平台可能更便宜。”万青说道。

如果说相似元素的堆叠让人审美疲劳,那么一些潜在的抄袭或货不对板的售假行为,则直接动摇了手作的根基。

手作人“如生在野”以莫奈的《睡莲》为灵感设计了一款八角形的布艺饰盘。一段时间后,她发现有一家店铺抄袭了她的设计,并高价销售。她向商家表示质疑,希望对方将抄袭的产品下架,对方回复:“拿专利来。”

抄袭和借鉴之间界限模糊、抄袭成本低廉,使得手作圈子中抄袭情况时有发生。许多被抄袭的手作人,大多数只能通过投诉、举报等手段维权,但由于手工业者体量较小、缺乏有效的维权渠道,很难杜绝类似情况。

起初,我曾联系一位口碑不错的细木镶嵌手艺人。但随后发现,对方早期的一件作品曾借鉴某日本插画家的画作,且未注明参考来源。我向对方求证时,对方说那件作品只是业余爱好,被指出后已下架那件作品,之后也坚持原创。但出于稳妥,最终我还是取消了采访。

手作圈子里,一边推崇原创,一边又不可避免地出现模仿、借鉴甚至抄袭,这样的现象并不罕见。当原创的真实性被质疑,手作的价值也就跟着动摇了。

买的时候嫌贵,做的时候嫌便宜

今年五月,文字工作者吴桐开始接单画油画棒作品。有人找她定制,画自己和小猫的合照,她折腾了一个下午,反复改了几遍才满意。

身份上的转变影响着她对手工产品定价的看法。以往,吴桐作为买家,选购手工产品时,会把价格放在第一位考虑。直到自己成为手作人,她才体会到,每一个步骤的投入都需要花费各种成本。她坦言,买手工产品时还是希望定价能让自己买得起,但如果是自己卖手工产品的话,就不想卖得太便宜,因为作品毕竟凝结了自己的时间和心力。

人们为手工产品付费,更多是在为手工的温度以及手作人停留在这个产品上的时间买单。但目前市面上还存在一种“伪手工”模式,即手作人对外宣称产品是原创手工制作,实际上却将产品的制作外包给了其他工人。

吴桐的家人曾经在工厂里做了一段时间的手工产品。在工厂里,手工产品基本都是计件结算,工人到手的钱非常少。很多时候,市面上一个棉花娃娃卖100多元,但工人缝制其中一个部位的手工费,只有几分钱。

消费者为手工产品付出的高价,有时并不能进入真正付出手工劳动的人的口袋里。

对于这种情况,吴桐认为,如果是让工人在流水线上批量制作的话,即便设计是手作人原创的,也和其他工业化生产的产品区别不大,也就没有多少手工的意义了。

“流水线上的东西更多偏向实用主义,不能带给人多少情绪上的滋养。”吴桐如此说道。流水线制作的工业产品成本更低,质量更稳定,但人们仍然偏爱手工产品粗糙但真实的质感,并愿意为这些不完美投入真金白银。因此,当“手工”只剩下一个虚有其表的名字,却不再有任何手艺温度可言时,它终将毫无价值。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张文曦,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7-26 1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