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黄仁勋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X帖子。
他转发的是一封题为《开放权重与美国AI领导力》的公开信。联署名单最初只有英伟达、微软、Meta、IBM等25家公司和机构,随后迅速扩展至约50家,OpenAI、谷歌、AMD、思科、Cloudflare和GitHub等先后加入。在美国主要前沿模型公司中,Anthropic成为唯一仍未签署的企业。
黄仁勋的配文只有一句:“世界既需要前沿闭源模型,也需要前沿开放模型。”
几天前,他在接受外媒采访时表达了更直接的立场,黄仁勋称,中国的开源模型“非常优秀”,表现优秀的开源模型就应该被使用。
这场集体表态发生在一个节点之后。7月中旬,月之暗面发布Kimiink> K3。根据官方披露,这款模型采用混合专家架构,总参数达到2.8万亿,拥有896个专家模块,每个Token仅激活其中16个,并支持100万Token上下文。
一款来自中国、能够下载部署、性能接近顶尖闭源模型的系统迅速进入全球开发者视野。随之被重新讨论的,还有美国AI公司的模型壁垒、开放生态的竞争力,以及华盛顿应当如何对待中国模型。
一边是政府对技术扩散、模型蒸馏和国家安全的担忧,另一边是科技企业对模型供给、成本和创新空间的现实需求。黄仁勋的表态,也反映了博弈的中心地带。
开放权重模型长期被视为闭源旗舰模型的补充方案:价格更低、部署更灵活,综合能力却往往存在明显差距。
2.8万亿参数并不意味着每次推理都要调用如此庞大的计算量。混合专家架构会根据任务选择少量专家参与运算,在扩大模型知识容量的同时控制单次推理成本。
7月27日,月之暗面正式公开了K3的完整技术报告和模型权重。报告揭示了上述技术的具体实现方式:KDA(
Attention Residuals在网络层之间建立直连通道,补偿线性注意力带来的信息损失;Stable LatentMoE用统计方法平衡896个专家的训练负载,使极端稀疏(每次仅激活16个专家)的架构得以稳定收敛。
报告还公开了三项训练基础设施:专家通信库MoonEP、高性能算子FlashKDA、以及支持百万Token级强化学习的智能体沙箱AgentEnv。月之暗面称,这套架构使同等算力下模型的智能水平提升约2.5倍。这也是为什么K3虽拥有2.8万亿总参数,实际推理成本却被控制在企业可接受的范围内。
这使企业获得了新的选择。
一般办公、内容生成和编码任务可以继续调用闭源API;涉及内部数据、核心代码、网络安全和合规要求时,企业可以将开放模型部署在自己的服务器或云环境中,自主控制数据流向、访问权限和模型版本。
有报道称,微软正在评估将
开放权重模型由此从低成本“平替”方案,进入能够影响企业技术架构和采购决策的前沿能力区。
这也是黄仁勋选择此时发声的重要背景。
支持限制的一方担忧,先进模型权重广泛传播后,可能被用于网络攻击、生物研究等高风险用途。美国政府同时关注,中国模型是否通过蒸馏获得美国模型能力,以及相关公司是否使用了受出口管制的先进芯片。
OpenAI和Anthropic此前都曾向华盛顿警告,中国开源模型正在威胁美国的AI领先地位,并呼吁政府加强对模型蒸馏、芯片使用和技术扩散的监管。
支持开源的一方则认为,模型来源和部署方式需要分别讨论。企业将模型权重下载至本地运行,可以隔离外部连接、控制访问权限并保留数据。对于网络安全、金融、医疗和政府等高敏感场景,模型能否私有部署、审计和修改,本身就是安全能力的一部分。
近200家美国初创企业此前也曾致信政府,反对全面禁止中国开源模型。它们担心,过度限制会抬高创业公司的模型成本,进一步强化少数美国闭源模型供应商的垄断地位。
硅谷由此形成了新的利益结构。
英伟达销售GPU和整套AI基础设施,开源模型越丰富,企业部署模型的需求越强;微软需要同时经营云计算、模型API和应用产品,引入更多模型有助于降低成本并增强议价能力;Meta长期依靠开放生态扩大自身在全球开发者中的影响力;IBM、思科和Cloudflare等公司,更加关注私有部署、混合云和网络安全市场。
开源模型扩大了整个AI市场的参与者数量,也扩大了基础设施供应商的潜在客户群。
Anthropic的立场明显不同。在联名公开信中,Anthropic持续缺席。他们长期将前沿模型安全作为核心战略,并警告开放先进模型权重可能降低危险的扩散门槛。
这种选择与Anthropic的品牌定位和闭源商业模式高度一致。开放权重模型越强,企业对高价闭源API的依赖越低,Anthropic赖以建立差异化竞争的安全叙事和模型服务也会面临更大压力。
一场围绕开源与闭源的技术路线争论,其实背后是更为复杂的产业利益和政策边界的谈判。
黄仁勋支持开源模型,有着清晰的商业逻辑。
模型供给越丰富、使用成本越低,进入AI市场的人和企业就越多,最终产生的Token数量和算力需求也会越大。
2025年
这符合杰文斯悖论。当一种资源的使用效率提高、单位成本下降,总需求可能随之增长。
AI计算需求也已经超越单纯的预训练。模型还需要经历监督微调、强化学习、长时间推理以及智能体执行。一个智能体完成复杂任务,可能需要连续调用模型、搜索资料、操作工具、验证结果,并根据反馈重新规划。
每个环节都在消耗Token。
黄仁勋因此将数据中心描述为“AI工厂”:输入电力和数据,输出Token。GPU、网络、存储、电力和数据中心构成一套工业化计算系统。
在这套逻辑中,模型公司的商业模式可以不断变化,算力依然是共同底座。
闭源模型依靠API、订阅和企业服务获得收入;开源模型依靠云部署、微调、托管和行业解决方案形成商业生态。两条路径都需要训练集群、推理服务器、高速互联和软件工具链。
开源模型还会把更多中小企业带进这个市场。企业可能从一个开源模型开始试验,随后购买云算力、模型托管、安全服务和更稳定的商业方案。随着模型进入生产环境,可靠性、延迟、并发、权限和运维都会产生新的基础设施需求。
黄仁勋看重的,正是这个不断扩大的市场基数。
下一阶段的竞争将集中在三个层面。
首先是效率。企业关心的核心指标,是完成一项任务需要多少Token、多少轮调用和多少算力。模型在评测中取得高分,并不代表实际使用成本一定更低。能力、速度和成本需要同时衡量。
其次是软件生态。围绕开放模型,开发者正在建设量化工具、推理框架、芯片适配、专业微调、模型融合和智能体系统。Hugging Face已经托管超过200万个公开模型,单一模型之间的竞争,正在演变成模型家族和生态系统之间的竞争。
最后是部署控制权。越来越多国家和企业希望拥有自己的模型、数据和算力基础设施。开放权重模型可以被本地化、修改并运行在不同芯片上,因此成为主权AI和企业私有部署的重要技术基础。
有人将这一阶段称为开放模型的“Kubernetes时刻”。
Kubernetes最初由谷歌开源,随后在开发者、云厂商和企业共同推动下,逐渐成为云计算基础设施的重要标准。开放模型也可能沿着类似路径演进:模型权重成为基础层,周围生长出推理框架、云服务、硬件适配和行业应用。
开放生态能否形成类似Kubernetes的统一标准,目前仍有很大不确定性。模型架构、许可证、推理框架和硬件平台依然高度分散。
但方向已经逐渐清晰,当开放模型进入前沿能力区,闭源公司的竞争壁垒将更多转向产品体验、数据闭环、服务稳定性和专业场景;开放模型则依靠成本、控制权和生态创新扩大市场。
黄仁勋的表态并不是力挺“中国开源模型”。无论最终胜出的是美国闭源模型、中国开源模型,还是企业自行微调的行业模型,只要AI应用继续扩张,更多系统开始持续生成Token,英伟达就仍然站在产业增长最稳定的环节上。
从这个角度看,黄仁勋的第一条X帖子,也是一封写给华盛顿的商业意见书。他所捍卫的,是一个模型供给更加多元、开发者数量更多、算力需求持续扩张的AI市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科技”,作者:腾讯科技,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7-28 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