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5月,隆基绿能创始人、首席技术官李振国辞去公司董事、总经理及法定代表人职务,专注投入公司研发和科技管理工作之后,他和董事长钟宝申罕见共同露面,出现在一场技术发布会上。
发布会上,ACM(纳米合金矩阵式接触)电池项目、BC(背接触电池)、储能系统等被重点推介。重心依旧是BC,这也是近年来隆基绿能押注的技术方向。
风向在变化。作为最早推动BC量产的企业,3年前,“押错宝”始终是围绕隆基绿能的核心争议。但在今年的光伏展上,BC成为一众主流光伏企业的布局重点,正从“少数派”跻身主流。
“行业都说隆基绿能‘赌’对了,其实我们不是赌博,我们只是相信物理定律。”钟宝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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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他公开表示,未来5年的发展路径将以BC为核心,储能为第二增长曲线,目标是“再造一个隆基绿能”。
TOPCon(隧穿氧化层钝化接触)和BC的市场逻辑发生了逆转。在目前价格承压、毛利压缩的背景下,两者的组件成本已接近,但BC组件可凭借技术效率优势,拿到约10%的溢价,它的标签不再是“高效率、高成本”。
上海交通大学太阳能研究所所长、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咨询顾问沈文忠教授直言,BC替代TOPCon不是“会不会”,而是“多快”,“TOPCon红利已过,抓住BC电池发展良机的企业有望成为下一轮行业洗牌的龙头企业”。
但这还没有形成颠覆性的替代优势,市场的“全面BC”和“溢价兑现”依旧不能同时成立。
有观点认为,BC已经进入到了集采主流序列,技术溢价客观存在,而客户目前还不愿意为BC的高效率付出更高的技术溢价。这对于处在极快转型阶段的隆基绿能而言,依然有阵痛。2026年一季度,其BC出货占比由去年全年的25%跃升至66.1%,但内卷之下,其上半年预计净亏损34亿至38亿元。
这是一个能预见的过程。光伏主产业链仍处于产能出清阶段,供需失衡尚未缓解,TOPCon产量和价格的双重冲击,还在挤压BC等新技术的空间。近期,TOPCon组件价格再度下探,正式击穿0.7元/W(瓦)关口,已接近行业现金成本线。
而BC的工艺更为复杂、爬坡时间长,尤其对隆基绿能等体量庞大的头部公司,老产能转换更为复杂。
“行业正在用技术手段推动出清,预计明年整个格局就会有明显改善。”隆基绿能副总裁、光伏产品管理中心总裁蒋东宇说,任何行业的产能出清都有规律可循——水泥、家电等行业在国内都经历过类似的周期。
在这场光伏低迷周期的变革中,隆基绿能在技术上押上了更多筹码,但兑现到定价权,显然需要一个新的模式,能引领行业从规模导向中跳出来。
在发布会前不久,隆基绿能刚刚宣布ACM电池项目在西咸生产基地实现规模化量产。技术的核心突破是“去银化”,采用了一种新的合金浆料和矩阵式接触实现了可靠性升级,以及每块组件3W以上的功率提升。
2019年,隆基绿能内部启动研究这项技术,2023年推动立项研发,其长久规划是逐步替代金属化方案。
光伏行业长期存在一个公认的“不可能三角”,即效率、成本、质量,三者几乎无法兼得。过去数年,行业展开了无数次探索,但核心元素银始终无法突破。这期间伴随的是银价快速飙升,2010年前后,每公斤银原料价格为3000元到6000元,但2024年以来,银价2年内翻倍增长,一度突破每公斤3.2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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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目前光伏行业每千瓦组件的用银量已经从2000年约170克,降至约7克;栅线的宽度从早期的110微米,降低到不足20微米。这自然引发了一个关于“必要性”的探讨——如果未来银价下跌,ACM技术还要继续推广吗?
李振国反问:如果未来油价下跌,你认为还会从电动汽车回到燃油车时代吗?
“从供应链安全的角度看,ACM技术的推广也是必选题。”他说,全球可探明的银储量仅64万吨,银属于伴生矿,每年的产量仅3.2万吨,“当光伏产销实现1000GW时,10年内,我们将面临无银可用的局面”。
在李振国的观点里,细线的设计几乎走到了物理极限——截面积越小,电阻越大,断栅风险越高。“在高低温循环老化试验中,最高温度达到150度后,常规组件出现了隐裂和发黑失效的问题,但ACM组件依然表现良好。”中央研究院研究一院院长、光伏产品管理中心通用产品部负责人童洪波表示。
隆基绿能分布式业务中国区市场营销部负责人钱鑫则坦言,ACM解决了白银“卡脖子”问题,而一项新技术的研发、产线改造都对应着成本,这都要分摊到组件价格中。尽管材料成本有所降低,栅线宽度和用料却增加了5~7倍,整体成本实际上是上升的。
这听上去是一个技术和成本的悖论,但包括李振国在内的隆基管理层,都反复强调去银化的必要性。
“过去20余年的光伏发展史表明,转化效率的提升才是光伏行业的第一性原理。”李振国用早年间电路板举例,一个简单的电路需要无数个飞线,结构复杂,成本高、故障率也高,直到印刷电路板的出现,才改变了产业。
他算了一笔账:度电成本降低的第一大驱动力是光伏转化效率的提升,光伏转化效率每提高1%,相应的人工、支架、土地屋面成本就能降低4%。
“别小看这1%,落到百兆瓦级项目上,是近500万元的成本;落到中国一年超百吉瓦的新增装机上,是百亿元级的产业红利。”李振国说,一个能稳定工作25年的高质量系统,和一个隔三差五出故障、衰减严重的系统相比,全生命周期的度电成本会相差超20%,“意味着一个100兆瓦的低品质电站,25年会蒸发近1亿元的净利润”。
这不是一笔“小账”,只是在BC正跟TOPCon较劲的节骨眼上,落地一项能改善效率却影响价格的技术,是隆基绿能的一次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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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洪波说现在还是成本投入的阶段,更多能带来的是增值效能,他将此比为初代BC的研发:“当原来的技术成本正在接近,新的技术又开始投入了。”
近两年,BC的处境正在反转——它是下一代光伏技术逐渐成为行业共识。
BC正面无栅线的结构,决定了它理论效率的天花板高于TOPCon。沈文忠说,后者的理论效率天花板是28.7%,而前者则可以达到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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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宝申更为直接:“BC正面无遮挡,是一个完美的光伏电池结构。”目前行业量产的BC组件,效率普遍超过25%,而TOPCon早期建成的一代、二代产线,效率基本刚过23%。
3年前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彼时隆基绿能“All in BC”掀起争议,因为TOPCon效率快速提升,上一代技术PERC(发射极钝化和背面接触电池)尚在出货,高成本BC的产能占比不足10%,无疑是“少数派”。
众多业内人士的观点是,BC只是部分细分场景的差异化产品。而TOPCon仍是主流,产能占比超过50%,未来或许还会增长。
光伏企业也达成了一种“默契”:晶科能源持续投入TOPCon研发,天合光能、晶澳科技则采取TOPCon与BC并行技术路线,隆基绿能和爱旭股份是市场唯二重仓BC的企业。
钟宝申曾说:“关于BC的争议是实实在在的,市场上大量企业还在投资和建设TOPCon产能,这就说明他们很坚定地认可这个方向。”
2024年的争议最为激烈。当年6月,钟宝申“打赌”:5年后,BC技术将成为光伏行业的主流,市占率将超过50%。到了12月,他更“激进”了:“从现实角度来讲,我认为肯定比我打赌的时间来得要早。我当时说的是2029年,但我相信这个时间可能会是2027、2028年。”
爱旭股份董事长陈刚也喊话:“我认为BC是光伏企业做电池组件的必选技术,‘必选’这两个字大家留意一下,3年后看看,是不是正确。”
这一年,BC产能开始放量,业内称其打响了反击战。隆基绿能宣布HPBC 2.0电池的量产效率突破26.6%。2025年,其BC电池量产线良率已达到98.5%,各项数值快速追赶TOPCon。
到了2026年,BC彻底成了“香饽饽”。在SNEC光伏展,天合光能展示了THBC路线;创维光伏首发超高功率光伏组件创维CBC 825W竞界组件;TCL中环则在近期宣布,斥资26亿元将产能全部升级为BC电池……
在各家光伏企业的投资者交流会、业绩发布会及公开活动中,“BC规划是什么”成为高频问题。
客户也在重新“投票”。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隆基绿能集中式组件集采中标规模为50.3GW,其中BC组件22.5GW,接近总规模的45%。它在分布式场景计划全年BC组件出货超过30GW,占该场景总销量的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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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大公开平台,“BC接棒TOPCon”成为行业最热话题。沈文忠直言,未来5到8年,BC的市场份额将从10%提升至50%。而TOPCon将从目前的70%~80%降至50%以下,“这个降下来的过程将是非常痛苦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BC要真正实现大规模量产。
首要条件是成本,这也是过往几年争议的核心。去年,天合光能产品战略与市场负责人张映斌曾说,BC实现产能大幅新增难度很大,但如果BC组件功率与TOPCon拉开显著差距,并实现单瓦成本持平,或许是一次机会。
而今年3月起,隆基绿能BC产线已达到满产状态,成本与常规TOPCon产品已基本持平。
这个过程很艰难,因为隆基绿能推广BC的方式,不同于光伏行业过往任何一次技术升级。参考TOPCon和PERC的路径,通常是一个技术路线被迅速扩散,由更多企业投入,从而降低整个链条的成本。但这种典型的制造业逻辑,直接带来的是同质化竞争。
隆基绿能是吃过亏的。钟宝申说,2012年之前,专利是否去申报都要通过他的审批。因为一旦申报专利,信息就会公开,没有护城河可言,“都是要求以技术秘密的方式保存在企业”。
行业的大方向还是“扩散”,单晶硅和单晶硅片领域有很多基础创新带来了巨大进步,但是专利积累并不多,最后还是回归到了制造业的效率比拼。
BC与TOPCon不同,工艺、制作流程都极为复杂,除了大额投入,专利体系是绕不开的核心。
今年初,爱旭股份与TCL中环子公司Maxeon的专利战以昂贵但彻底的方式落幕——它以16.5亿元总价,获得后者在全球除美国市场外所有BC电池及组件专利5年授权。这是中国光伏史上公开的最大专利许可费,但也自此打开了BC技术落地的局面。
“当年隆基绿能推出单晶硅后,行业迅速跟进。但这一次我们吸取了教训,在专利布局上做了严谨、严密的安排。”蒋东宇坦言。截至2025年底,隆基绿能累计获BC相关专利授权510件,其中发明专利330件。
钟宝申透露了一个数字,到2026年底,隆基BC组件全球出货近100GW,这超过了去年行业估算的全球BC全年总装机量。
“大部分跟随者起步较晚,不像隆基绿能、爱旭布局靠前。”蒋东宇表示,跟随的过程不仅涉及专利突破,量产阶段在工艺和制程上还有一个漫长的学习过程。
童洪波算了一笔账:从零走到现在的水平,如果起点是实验室阶段,走向量产至少要经历三个阶段——实验室到中试,中试到GW级量试,再到几十GW级的规模化量产。“这三步走完,快的话也需要3年。”他说。
只是已走完这“三步”的隆基绿能,也不能算轻松。
如果要脱离原有竞争格局下的制造业效率比拼,那隆基绿能就要在底层商业逻辑上有巨大转变。
这很容易跟其光储规划结合起来。“从零做起,5年做到500亿元以上规模。”钟宝申在5月的股东大会上说,“在储能领域,5年要再造一个隆基绿能。”
2026年初,隆基绿能完成了对储能企业苏州精控能源的并购;4月,发布“全栈隆基LONGi ONE”光储融合战略;全年储能系统出货量目标为6GWh;而在这次发布会上,隆基绿能提出了“技术森林”的概念,并发布了新的面向“光储充荷”一体化场景、搭载AI智能体的隆基绿能One OS技术平台。
李振国的论调是:未来从技术中随意组合,随便砍几棵科技树,就能形成解决客户痛点的针对性光储产品。
这就是隆基绿能摆脱单纯制造业逻辑的答案——BC是森林中最粗壮的一棵树,储能、AI智能体、算法调度是其他的树,每棵树还有很多枝丫,根系也在互相缠绕和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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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隆基绿能的设想中,产品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一个可以任意组合、针对客户痛点输出解决方案的技术生态。
“光伏越来越服务于不同的场景,场景决定了需求。”蒋东宇提到分布式场景需要防积灰的组件,而集中式场景可能需要抗撕裂的性能,“客户买的不只是效率,还有功能”。
光伏产业的基本盘依旧是“亏损”。2025年,光伏行业98家指数成分股中39家处于亏损,归母净利润亏损最高近百亿元。据上海有色网(SMM)测算,7月初TOPCon光伏组件报价跌至0.67~0.70元/W,而合理现金成本约0.75元/W。
绝大多数企业疲于奔命,所以隆基绿能对技术的“标榜”,总是会引来行业争议。
“我认为这是短期行为。”在蒋东宇看来,一家理性企业在高效产品上投入了高额研发,就不应该用低价去竞争,这不符合商业逻辑,“至少隆基绿能不会这样做,一定让高效产能卖出它应有的价格”。
他说,“部分落后产能将被淘汰,而具备技术优势的产品将实现升级换代。”
“车辆多了,路就会堵,不能只管造车不管铺路。”钟宝申说,与其在老路上挤破头,倒不如去修新路、开新道。
“‘田忌赛马’的关键不是马跑得多快,而是知道哪匹马该跑哪场比赛。”蒋东宇说,不能用自己的上等马去和对方的低等马比价,更不能把上等马卖出低等马的价格,这是非理性的,背后是“上规模”的心态在作祟。
从这个角度上讲,储能赛道是典型的场景导向,但不少主流光伏企业已经抢跑多时:晶科能源的储能业务在2024年出货1.2GWh,2025年攀升至6GWh;天合光能旗下天合储能已跻身“全球前五”。
据彭博新能源财经(BNEF)统计,全球TOP20光储融合解决方案提供商2025年第一季度平均毛利率为22.3%,同比提升4.6个百分点。这被很多光伏企业当作摆脱主业困境的重要手段,毕竟两块业务的客户高度重合。
迟迟未动的隆基绿能,早就被质疑太慢了,直到去年,它才宣布入局储能。
钟宝申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精控过去专注技术和制造,品牌市场拓展做得较少,主要为大企业做ODM。也就是说,精控有工程师基因,有技术底座,有质量管理能力,但缺少前台品牌、全球渠道、客户界面和长期服务的网络。但这恰好是隆基绿能主业所擅长的,补齐品牌、客户资源、销售体系等。
这个前提是互相加持,BC的高效率能够带来储能度电成本的下降,储能系统则为BC打开市场。
有媒体将这定义为隆基绿能的“中场战事”——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战略跃迁,而将光储高度捆绑,也会使隆基绿能“外溢”的技术储备有更多的变现方式,以及更好的溢价能力。
但这依然是一个理想状态,储能在价格战的背景之下,底层逻辑也很“混乱”。依靠专利壁垒维持技术代际差,以解决方案而非单一产品获取溢价,市场是否愿意为此买单?隆基绿能通过技术授权、系统整合等新的商业模式,以及对众多场景的开发,是否能实现持续盈利?
对隆基绿能来说,这些问题都没有现成的答案,2026年又会是一个新的验证起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苗诗雨,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7-29 1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