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是在玩火吗?

我们可能远远低估了2026年这场AI竞赛的复杂程度。

当大多数观察者紧盯芯片制程、模型参数、市场份额这些明面上的指标时,真正的战略转折正在一份季度报告的附注里悄然发生。

Alphabet披露,其信用衍生品的名义敞口在六个月内从169亿美元激增至438亿美元,未来预计还有241亿美元的担保将要落地。这些数字不会出现在传统资产负债表的显眼位置,但它们所代表的承诺规模,已经接近一些中型国家的年度GDP。

我们习惯于将技术进步视为产业变革的首要驱动力,这个预设在过去几十年里屡试不爽,谁拥有更先进的技术,谁就能定义行业标准,谁就能收割超额利润。

英特尔用x86架构统治了PC时代,英伟达用CUDA生态锁定了AI训练市场。

技术护城河的逻辑简单、清晰,且被反复验证。

但Alphabet现在做的事情,正在挑战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

它动用了一种与技术完全无关的武器,比如它的AAA信用评级,试图在TPU这条技术路线上,凿出一条英伟达无法复制的护城河。

信用的股权化,被误读的“担保”生意

这个新玩法有何特别之处?我们先看看这个具体的交易。

根据公开文件,谷歌为一家名为TeraWulf的开发商提供了数据中心租赁担保。

TeraWulf这个名字很多人可能听起来耳熟,它之前的主营业务是加密货币挖矿,现在正在向AI基础设施转型。像这样的公司去找银行贷款建数据中心,银行会只会担心如果项目失败了,手上的抵押品能卖给谁?

这个问题对于使用英伟达GPU的数据中心来说,回答起来相对容易。

全球有无数企业、研究机构、初创公司需要英伟达的算力,二手GPU市场虽然价格会打折,但流动性是存在的。银行可以大致估算出一个残值,在这个基础上给出贷款条件。

但对于塞满谷歌TPU的数据中心而言,这个问题几乎无解。

TPU是谷歌从头开始为自家软件栈设计的专用芯片,与谷歌的TensorFlow框架、网络架构、存储系统深度绑定。离开谷歌的生态,这些昂贵的硅片和一堆沙子没有本质区别。

任何理性的信用评估机构都会给出一个残酷的结论:残值接近于零。这意味着,按正常的商业逻辑,没有人会愿意借钱给一个TPU数据中心,除非融资成本高到足以覆盖全部损失的风险。

谷歌的介入方式就有意思了,它向银行承诺:如果租户违约,它来接盘租赁责任,或者支付终止费用。

这个承诺的经济后果是,银行不再需要评估TPU的残值,也不需要深究TeraWulf这家前挖矿公司的经营前景。

它们只需要评估一件事,那就是Alphabet会不会破产?答案显然是“不会”。

于是,贷款定价基准从“一个高度投机性的数据中心项目”变成了“全球信用等级最高的公司之一的无担保债务”。

融资成本瞬间从不可行区间跌落至可行区间。

到这还没有结束,谷歌提供担保并非免费的,TeraWulf为此向谷歌发行了深度实值的认股权证,执行价格每股0.01美元,涉及上千万股。

这意味着,当TeraWulf因为获得融资而项目落地、估值上涨时,谷歌能够以近乎为零的成本分享这笔股权增值。

这一结构本质上是“信用中介服务的股权化对价”。

通俗地说,谷歌的核心资源是它的AAA信用,它传统的方式是利用这个信用去发债,然后把资金用于投资。但现在,它找到了一种新用法:把信用作为一种服务出售,而收到的报酬不是利息,是对方公司的股权看涨期权。

它把自身信用的价值,从债券市场抽离出来,注入了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股权市场。

而随着谷歌在十个左右的项目、总计2.4吉瓦的电力规模上推广这一模板,它实际上在为自己构建一条独特的产业进入壁垒。

英伟达可以造出更快的芯片,但无法凭空变出一个AAA信用评级来为全球的客户项目提供担保。

CUDA生态锁定了软件开发者,而谷歌的金融生态正在锁定基础设施开发商和终端算力租户。

这两类“锁定”的牢固程度,在未来的产业竞争中会出现显著分化。

如果风险突然指向同一方向

金融领域有一个著名的诅咒,叫做“风险模型的虚假独立性”。

假设你经营一家雨伞工厂,为了对冲风险,你购买了洪灾保险,还投资了一家雨衣公司的股票。你的逻辑是:如果降雨量不足,雨伞滞销,但雨衣公司可能因为户外活动增多而股价上涨;如果发生洪水,雨伞厂受损,但洪灾保险可以赔付。

你把这个方案提交给董事会,用精美的相关性矩阵证明,各项资产之间可以相互对冲。

但你忽略了一个可能性,比如一场飓风。

它带来的狂风会摧毁厂房,暴雨会引发洪水,同时物流瘫痪会让雨衣公司也无法发货。

你在模型里标记为“低相关”甚至“负相关”的资产,在同一场飓风面前走向了完全的同步崩溃。

Alphabet现在构建的整个担保网络,也是这样一个把所有风险都暴露在同一场“飓风”下的结构,例如“前沿AI商业化破灭了”。

我们需要把这个网络中的每一个要点都拆开来看,第一是终端需求,那些租用TPU算力的AI实验室,比如Anthropic,它们的付费能力完全建立在能够持续获得下一轮融资、或者产生可观商业回报的基础上。

如果市场对AI模型的盈利能力产生怀疑,风险投资收缩,这批租户的违约率将急剧攀升。

第二是谷歌自身的承接义务,租户一旦违约,谷歌根据担保条款需要接手这些数据中心的租赁合同,表面上看这不算损失,因为谷歌自己也需要大量算力。

但这里有个问题,数据中心的位置、电力协议、冷却系统、网络布线,在建设之初是为特定租户的特定需求而优化的。当谷歌被迫接盘时,这些设施可能并不符合它的技术要求,改造成本和时间延迟会侵蚀掉所有的账面价值。

第三是库存,六个月时间里,谷歌的TPU库存从24亿美元膨胀到100亿美元,这些芯片本应在担保项目的推进中被部署出去。

如果市场需求萎缩,这批专用芯片几乎没有二手市场,减记压力将直接冲击利润表。

第四是那超过8500亿美元的各项采购承诺、能源合同和未开始的数据中心租赁,这些合同签署时,预判的是一个供不应求的未来。

一旦需求曲线改变斜率,巨额的固定支出就变成了纯粹的财务负担。

发现问题的关键了吗?所有这些风险,如租户违约、担保触发、库存减记、承诺支出等,它们的触发条件高度重合,当AI商业化遇冷时,它们会同时发生,而不是像风险管理教材里假设的那样,此消彼长。

在传统产业链中,市场价格的波动可以分散到上下游不同主体身上,形成一种缓冲机制。

但谷歌通过金融手段将芯片设计、基础设施融资、算力租赁、云服务销售全部与自己深度绑定,取消了原本存在的市场缓冲带。

在上升周期,这种绑定表现为无与伦比的协同效率。但在下降周期,它会成为没有任何卸力空间的刚性结构。

在金融发展历史过程中,所经历的教训是,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杠杆最高的时刻,而是当所有人突然发现,各项被标记为“独立”的风险,其实都坐在同一条船上。谷歌当前的担保敞口增长速度,像六个月158%的增幅,也就意味着市场距离这个认知临界点,可能比想象中要近得多。

企业开始承担银行职能?

最后,我们有必要从更宏观上去看待这一现象,因为它突出了深刻的制度变迁,在人工智能这个新兴战略产业中,超大规模企业正在由商业主体,蜕变为某种准市场基础设施的运营者。

要知道,一个成熟产业的标志,是存在发达的金融中介和市场定价机制。

石油产业的背后有原油期货、项目融资、储量证券化等一系列工具,航运产业有波罗的海指数、船舶融资租赁市场。

这些金融基础设施让资产定价变得透明,让风险能够流转到愿意也适合承担它们的主体手中。

但AI算力产业现在处于什么阶段?毫不夸张地说,它近乎一个金融荒野。

TPU的价值如何评估?一个七年后交付的数据中心租赁合同该如何定价?一份基于未来AI模型收入的分成协议值多少钱?

这些问题,华尔街还没有标准答案。

正是这个真空地带,给了Alphabet施展空间的舞台。

因为缺乏市场,谷歌干脆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和信用评级,充当了这个“市场”。

它为TPU算力创造流动性,通过担保让贷款机构愿意接受这些资产为抵押品;它设定了风险定价,通过自身的信用等级压低了整个生态的融资成本;它还承担了最后贷款人的角色,承诺在市场出问题时出面接盘。

这是一个惊人的创新,它绕过了金融体系对新产业反应迟钝、认知不足的瓶颈,用一家公司的决策效率撬动了数千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投资。

但也是系统性的信息不对称和风险集中,当一个产业的核心融资定价,不是由公开市场的大量买方卖方博弈产生,而是由一家公司的信用等级来锚定时,这个定价是脆弱的。

它反映的不是市场对AI产业前景的真实判断,而是市场对Alphabet偿付能力的判断。

这两者之间存在一个危险的信息缺口,Alphabet的信用状况可能还十分健康,但它所担保的那些底层项目,可能已经因技术路线更迭、能源成本飙升、或者需求迟迟无法兑现而陷入困境。

国际清算银行和英格兰银行之所以开始关注私人信贷在AI融资中的角色,担忧的正是这一点。

一个由超大规模企业担保构建起来的、规模达到数千亿美元的影子债务网络,对整体金融稳定的影响,目前没有任何人可以量化。现有的会计准则将这些担保归类为常规商业承诺,438亿美元的名义敞口在资产负债表上对应的公允价值负债记录仅为8.15亿美元。

这种处理符合现行规则,但规则制定时,立法者想象不到一家科技公司会用自己的信用直接撬动一个产业的资本形成。

监管机构最终要求加强披露,包括对手方集中度、公允价值对关键假设的敏感性,这大概也并非出于苛刻,只不过是市场在实际上已经无法为这个由单一公司信用所锚定的庞大资产类别进行正确定价了。

投资者买入Alphabet的股票时,他们以为自己持有的是一家以广告和云服务为主业的科技公司。

而真相是,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承担了一份深度嵌入全球AI基础设施周期的超级担保组合的风险暴露。

历史上,每一次技术浪潮都会催生与之匹配的金融创新,运河时代有政府担保债券,铁路时代有土地赠予和发行股票,电信时代有供应商融资,现在AI时代似乎正在创造属于它自己的金融工具和制度安排。

Google用它的资产负债表锻造出来的这套信用分发机器,很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标志性发明。

它的最终命运,不取决于财务技巧的高低,也不取决于监管态度的松紧,而取决于人工智能的商业化进程,能否跑赢这张担保网络自我强化的膨胀速度?

如果跑赢了,这套体系就是远见卓识的战略创举。

如果跑输了,它将构成商业史上最昂贵的一堂相关性风险管理课。

而课堂的结业成绩,将由所有参与这场AI狂欢的投资者、债权人和用户共同承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东针商略”,作者:东针商略,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7-31 1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