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字节跳动针对AI业务做出重大调整,将协同办公软件飞书的组织能力重组,让不同团队分别吸收。
根据媒体公布的调整方案,飞书产品团队与豆包ink>合并,成立新的
重组之后,飞书的品牌名称与既有产品服务保持不变。另外,由飞书团队参与研发的“
这场重组表面看是飞书失去了独立事业部的编制,实质上是字节跳动To B战略路线的转向。它打破传统SaaS事业部的边界,把AI to B战略的优先级进一步提升,将飞书积累的企业场景与客户资源,直接注入“大模型+云基础设施”体系。
公开数据显示,2026年二季度,飞书新增客户中已有超九成同步采购飞书AI产品。据了解,按7月平均消耗口径统计,字节大模型业务ARR(年化收入)达40亿美元,超过国内其他模型公司ARR总和。
不可否认,经过此轮调整,字节跳动的企业级AI能力更强了,与友商的行业竞争也从产品之间的较量,变为模型、应用、云计算与商业化之间的综合比拼。但是,我们依旧要追问一个问题:字节跳动为何要重组飞书,分别把它最重要的两个能力分别注入
回到2016年,飞书并不是为了行业而生的,是为了满足字节跳动内部对于迅速扩张的组织化需求而生的。2019年,飞书在字节跳动内部迅速成长起来之后,开始对外开放,借由一款办公软件,输出字节跳动的组织文化标准,人们熟知的多维文档、OKR、飞书会议等等产品,都带着强烈的字节烙印。
那时起,飞书就作为一个独立的作战单元在行动,期间的一些变动也仅仅停留在集团与飞书的上下垂直关系之间。这次调整,是飞书自2016年启动以来,最重要的一次组织架构调整。
此行为能引发行业广泛关注,其实并不是因为飞书陷入衰退,相反,论产品能力与行业位置,飞书依旧稳居国内企业软件第一梯队,甚至于把对手抛开很远距离了。发展到今天,飞书完成了即时通信、在线文档、视频会议、知识库、多维表格和开放平台等多个维度的布局,覆盖企业协同办公的大部分场景。
全球企业软件也长期沿着效率提升的方向演进。微软拓展Office产品矩阵,Google推出Workspace,Salesforce完善CRM平台,Slack重塑企业沟通,Notion推进知识协作;国内除了飞书,钉钉、企业微信也不断扩大产品边界,将文档、会议、审批、知识库和流程管理整合至统一平台。
企业软件竞争的核心始终围绕“组织效率”展开。因此,信息流动顺畅度、业务流程在线化程度,构成企业采购决策的核心标准。
我们也能清晰地看到,各大企业软件的核心职责就在于“连接”与“承载”:员工获取资料、分析数据、撰写报告、发起审批、推进项目,软件负责保存信息、连接流程、降低沟通成本。文档承载知识,会议形成决策,知识库沉淀经验,多维表格组织数据,服务于提升组织运行效率的目标。
局面几乎是一切都向好的情况。IDC数据也表明,中国协同办公软件市场保持增长,企业数字化持续推进,协同办公赛道始终是企业IT投入中稳定的一环。
市场未见衰退,产品并未停滞,组织调整因此显得格外特殊。
变量发生在大模型进入企业应用场景后,企业软件的技术基底与需求逻辑被深刻改写。微软将Copilot嵌入Microsoft 365,覆盖Word、Excel、PowerPoint、Outlook和Teams;Google将Gemini整合进Workspace;Salesforce推出Agentforce,推动智能体参与销售、客服与运营流程;国内阿里、腾讯、字节相继发布企业大模型产品与智能体平台,甚至阿里和字节发布了收集信息的硬件产品——AI录音设备。
随之而来的是需求变化,企业软件采购决策的关注点,逐渐向模型能力与任务执行效果倾斜。职场中的工作方式随之重构——会议结束整理纪要、销售拜访后生成客户分析、市场调研汇总、研发代码辅助生成、客服标准回复,均有AI模型深度参与。
宏观的AI结构在变,微观的行为变化更剧烈,文档、知识库、组织架构、权限体系和业务流程的价值形态也已经迁移。文档成为模型理解企业知识的输入源,知识库构成模型获取上下文的基石,组织架构限定模型的数据调用边界,权限体系规范模型的任务执行权限,业务流程则指引模型完成具体工作。协同办公演变为模型运行的底层支撑能力。
如此一来,企业软件的竞争维度从协同体验、功能覆盖,转向模型能力、企业知识沉淀、智能体生态以及企业级部署能力。Gartner预测,到2028年,将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企业软件内置Agent能力,至少15%的日常业务决策将由Agent参与完成。单一办公产品难以独立支撑模型、算力、数据、安全、部署和商业交付的完整链路。
在此背景下,字节跳动的组织划归具备明确的产业逻辑。飞书沉淀了企业知识、组织关系、权限体系与业务流程,
产品团队划入
飞书面临的并非与钉钉、企业微信的同质化竞争,而是企业AI基础设施形态的变化。一旦企业软件的定位从辅助员工完成工作转向直接参与业务执行,协同办公已无法单独定义下一代企业软件。因此,飞书成为了字节跳动重组企业级AI体系的切入点。
面对相似的行业挑战,字节跳动的抉择果断且坚决。它没有选择继续壮大飞书事业部,相反是重构品牌背后的组织体系,通过调整组织关系的方式来适应新的行业变化,与其他大厂的逻辑完全不同。
飞书曾长期保持相对完整的经营闭环。从产品研发、市场推广,到客户销售和售后服务,全部集中在飞书里,组织目标完全围绕飞书展开。
我们可以把飞书原先的组织形态概括为“垂直发展事业部”。这也是软件类企业长期沿用的组织范式。微软Office、Salesforce、钉钉、企业微信都曾建立过类似体系——产品负责人对研发、销售和客户经营拥有很高的统筹权,事业部因此成为企业软件发展的基本单元,很容易形成自己的小气候。
但这种模式要跑通,底线其实很高,产品得能独立打仗,也能独立赚钱。说白了,就是把一个产品当成一家小公司来干——研发、销售、宣发全围着它转,最后账本一算,是赚是赔清清楚楚。它既是做产品的地方,也是算账的地盘。
可是,随着AI技术野蛮生长,软件的生存土壤变了,飞书头上的天花板和脚下的战场也跟着撞上了墙。
飞书早期服务互联网公司和成长型企业,优势集中在协同办公和组织效率。随着大模型商业化深入,金融、制造、能源、零售、政务等传统行业成为企业AI的核心需求方。这类客户采购周期长、部署要求高,对云资源、安全能力、本地化交付,以及行业解决方案提出严苛要求,单靠办公软件难以承接复杂项目。火山引擎积累的企业服务能力,成为字节开拓企业AI市场的关键支撑。
我们观察到,企业现在买AI,早就不是买个软件那么简单了。模型、平台和应用早就深深绑定在一起,只靠哪一个环节,很难给客户交差。
微软的战略调整展现了这种趋势的特征。Microsoft 365 Copilot、Azure AI、GitHub Copilot和Azure OpenAI Service在底层全面打通,销售体系转向以企业AI整体解决方案为核心,采购流程往往覆盖模型、云平台、安全体系和办公软件。Google也将Gemini、Workspace和Google Cloud紧密整合。
到了国内,几家巨头的演进路径与美国市场十分相似。阿里将通义大模型、阿里云和钉钉深度绑定;腾讯推动混元大模型贯穿企业微信、腾讯云和腾讯会议。阿里和腾讯已经有过多线赛马阶段,逐步收拢战线,减少频繁的赛马项目,把已经有起色的项目统一起来,进入以“整合”为主流的时期。
因此,字节对飞书的重组顺应了这一趋势。更重要的是,字节跳动对企业 AI 竞争基本单元的判断已经发生了本质变化。
过去,企业软件靠的是“单点产品”各自打仗,飞书凭借极致的用户体验就能撕开市场口子。但随着大模型落地进入深水区,单一办公软件在整个交付链条里的位置被重新定义了,它不再是承载商业化的终点,而变成了大模型能力落地的一个高频交互入口。“产品对产品”的单兵模式难以为继,“体系对体系”的全栈协同才成了拿到大订单的底牌。
这种变化的残酷之处在于客户需求结构的迁移。今天的大中型企业采购 AI,核心痛点早已不是“缺少一个协同工具”,而是复杂的工程化难题:底层的云端算力调度、私有数据的安全清洗与权限隔离、特定行业模型的微调,以及最终如何把这些能力无缝嵌入到既有的业务流程中。
飞书的优势在于提供高频的工作场景和用户界面,但它本质上只是上层应用,无法独自承担算力底座、数据安全和复杂工程交付这些重活。如果继续沿着“以飞书为中心”的旧轨道推进,不仅无法满足大客户对“算力+数据+应用”的一体化诉求,反而会在飞书、
飞书在组织层面的重组,揭开了国内企业软件行业共同面临的阵痛与尴尬,大模型重塑一切之后,传统的SaaS事业部架构,已经承载不动AI时代的交付与商业化逻辑。
类似的难题,同样摆在其他巨头面前,只是大家选了不尽相同的答题姿势。
阿里选择继续强化“云钉一体”,把通义大模型的底座能力持续注入钉钉,试图让钉钉维持独立的ToB超级入口地位;腾讯则保持企业微信和腾讯会议的轻量协同属性,由CSIG(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提供混元大模型与云底座支持,走的是“平台包容应用”的稳健路线;而在硅谷,微软在保留Microsoft 365事业部的同时,组建了横向贯穿所有业务线的AI部门,力求在不打碎原有SaaS利益格局的前提下推进Copilot。
相比之下,字节跳动的做法更为激进,也更为彻底。它没有试图在飞书体系内部去“修修补补”,而是直接打破事业部组织墙,将前台场景、模型能力与云基础设施重新解耦再打包。这种切割背后,藏着商业逻辑的底层变化。
一直以来,SaaS行业奉行的是“按人头按年”的订阅制。但生成式AI与智能体引入后,触发了商业模式的核心矛盾:智能体自动化程度越高,企业所需的员工账号反而越少,按人头收费的SaaS商业增长极易触及天花板。未来的企业AI采购,核心指标正在从“买了多少个账号”转向“消耗了多少Token、完成了多少Agent任务、调用了多少云端算力与部署资源”。
这种变革在行业数据中表现得极为明显。IDC的一份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人工智能支出约2350亿美元,预计到2028年将超过6310亿美元,五年复合增长率接近30%。IDC同时预计,中国仍将是全球增长最快的AI市场之一,未来几年AI投资将保持高于全球平均水平的增长速度。
更为关键的是投资结构的迁移。IDC数据显示,企业AI投资正持续向AI基础设施、AI平台和智能化软件集中,基础设施能力已经成为企业部署生成式AI的重要投入方向。Gartner预测,到2028年,约三分之一的企业软件将内置Agent能力,越来越多企业将围绕统一的数据与AI平台构建智能应用,而非部署彼此孤立的AI工具。
如此背景下,如果继续保持飞书的独立事业部架构,前端销售卖的是SaaS软件账号,后端核算的是软件订阅收入,势必与火山引擎的云计算、
这也预示着国内企业软件赛道的大转向。过去厂商争夺的是“谁能做出体验更极致的办公软件”,如今纯粹的协同工具正在失去独立商业价值,退化为模型获取企业知识与业务调用的场景接口。
飞书是国内第一个主动打破SaaS组织范式的样本。这场由大模型引发的骨骼重组,终将波及整个中国企业级服务赛道——未来的竞争,不再是某一款软件与另一款软件的交锋,而是谁能率先完成“大模型+云基础设施+场景接入口”的全栈商业闭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嗅态”,作者:石灿,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7-31 1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