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最被低估的城市,AI竞赛里的隐形冠军

2017年,曹德旺干了件让所有人看不懂的事。

那年年初,福耀玻璃投了10亿美元在美国俄亥俄州建厂。媒体铺天盖地报道——“中国玻璃大王要去美国了”。随后,曹德旺在采访中随口说了几句国内制造业成本高的话,被截取、放大、传播,风向瞬间变了。

“曹德旺跑了”,这四个字在网络上刷了屏。

就在争议最凶的时候,福耀董事会悄悄敲定一项重磅决议:再掏10亿人民币,去苏州建厂。

一边是俄亥俄州的10亿美金,一边是苏州的10亿人民币。被全网质疑“跑路”的人,悄悄把新产能放在了中国的一座地级市。

多数人一头雾水。

直到九年后的2026年,苏州苏商大会上曹德旺给出了答案:“我来的时候相城区还是一片空地,仅仅三个月,政府就把地整清楚交给了我。2018年开工,2019年初投产,当年就开始盈利。”

他还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苏州,是最值得投资、最值得信赖的地方。”

但苏州拿得出手的,不只是曹德旺的站台。

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苏州GDP达1万3751亿元,全国第六。59家科创板上市公司,全国第三。它还是国内工业体量最大、配套最全的城市之一。这份成绩单,除了北上深,没人敢说稳压它一头。

然而,这座城市的头衔栏里空得让人心酸——没有自己的机场、不是直辖市、不是省会、“国家中心城市”名单里没有它的名字。行政级别上,它只是一个“普通地级市”。

很多人忍不住问一句:苏州凭什么?

从“星期日工程师”到“世界工厂”

1978年,改革开放的大幕拉开。苏州既没有深圳的特区政策,也没有浦东的国家战略,手里只有一张牌:

靠近上海。

但苏州人把这张牌打到了极致。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每到周六傍晚,一群穿蓝卡其布中山装、戴眼镜、拎皮包的人,从上海搭车前往苏州各乡镇。他们原本是上海科研院所、高校、国企的技术人员,到了周日被苏州的乡镇企业当“财神”一样请去做技术指导。

苏州人管他们叫“星期日工程师” 。

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说,“苏南模式”就是借助了“上海经济技术的辐射和扩散”——最初就是由这些“星期日工程师”实现的。

韦祖国就是其中之一。

1985年,上海华新电缆厂的工程师韦祖国,接到了来自吴江的邀请。邀请他的人是永鼎集团创始人顾云奎。那时还没有双休日,顾云奎从镇政府借了司机,开着厂里唯一一辆小轿车,专程到上海市区接他。

318国道路面坑洼不平,颠簸难行。每次到达工厂,韦祖国都灰头土脸、疲惫不堪。但他到了之后就在厂里开课,普及电缆知识、工艺参数、设备操作。

后来,他见证了永鼎集团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乡镇企业,成长为中国光缆行业首家民营上市公司。

在“星期日工程师”点燃的产业之火下,一批苏州本地的创业者开始崭露头角。

1991年,吴江七都镇,转业军人崔根良正在浙江把承包企业做得风生水起。老家七都乡的党委书记“三顾茅庐”,硬是把他请了回来。回来后,他先让两家濒临倒闭的乡办厂起死回生,名声在外。紧接着,乡里又给他出了个更大的难题——一个负债百万、濒临倒闭的农机厂。

要钱没钱,要技术没技术,要人没人,要市场没市场。他决定从农机转产通信电缆,拉起一个新的摊子——吴江七都通信电缆厂,也就是亨通集团的前身。三十多年后,这个从烂摊子里长出来的企业,成了全球光纤通信前三强的巨头。

类似的故事,在苏州大地上遍地开花。从崔根良那一代的草莽创业者,到如今新一代苏州创业者,他们都在同一片土壤里扎下了根。

2017年,清华大学“天空工场”走出来的俞浩,在苏州创办了追觅科技。俞浩不是一个甘于低调的人。他此前在社交媒体上频频高调亮相,分享创业心得、谈论技术理想,个人风格鲜明。今年5月,有自媒体发文称俞浩盯上了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文章在朋友圈刷屏。追觅方面回应称文章是“造谣抹黑”。

争议归争议,追觅做到的事情是实实在在的。从为其他厂商代工起步,逐步切入智能清洁赛道,八年后的2025年,追觅营收突破400亿元,连续六年增速超过100%,海外营收占比接近80%。

追觅的崛起,与崔根良那一代人的故事具备一致的内核——他们都依靠一整套完整的制造业生态。崔根良当年创办亨通,离不开苏州的产业基础;俞浩今天做成追觅,离不开苏州的制造能力。两个时代、两种赛道,落点都是同一座城市的工业底盘。

而这座工业底盘,是苏州花了几十年时间一点点ink>攒出来的。这座“没身份”的城市,从“星期日工程师”的乡间小道,一步步跻身“世界工厂”的核心腹地,GDP从全国第十五一路跃升至第六。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多少人真正看见苏州。

互联网时代的聚光灯,打在不同城市的明星企业身上——北京的字节、深圳的腾讯、杭州的阿里。这些面向C端的企业离消费者更近,而且创始人也是不少年轻人心中的创业偶像。

苏州做的是什么?光模块、PCB、交换芯片、精密模具、特种钢材、光纤光缆。全是To B,普通消费者一辈子也不会接触到这些产品,企业创始人也大多较为低调。

如今的AI热潮下,北京有百模大战,深圳有硬件生态,杭州有阿里和ink data-id="14638" data-name="DeepSeek" data-logo="https://img.36dianping.com/20250909/v2_8b4cc3a29754422f94db009a5e5c9a8f_oswg209762oswg430oswg430_img_000" data-classify-list="辅助写作,AI助理,文本生成" data-refer-type="20">DeepSeekink>,上海有特斯拉和大模型集聚区——媒体头条天天换,但苏州始终不在讨论的中心。

不是因为苏州不强,是因为它强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AI时代,苏州为什么突然藏不住了?

一些不为人知的底牌,其实早就开始酝酿。

时间回到2008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华尔街哀嚎,硅谷裁员。清华毕业、留美多年的刘圣,却在这时候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看不懂的决定——回到苏州。

其实早在2007年,苏州国际科技园招商团队就找到了他,邀请他回国创业。2008年春天,刘圣带着4个留美博士,在苏州科技园租下半层楼,注册成立了苏州旭创,做光模块。

当时,光模块市场被美国巨头垄断,国产光模块被贴上“低端”标签。刘圣的团队连像样的设备都没有,很多时候靠手焊做样品,没人看好他们。公司成立后,园区帮他对接客户考察、寻找资本、跑通政策流程,让他能安心搞研发。

此后的十几年里,这家公司几乎不为人知。但全球数据中心的每一次数据传输,都离不开他们生产的东西。

转机出现在2023年。AI大模型爆发,英伟达GPU卖到断货,全世界的算力需求一夜被点燃。紧接着供应链告急,光模块不够了。

刘圣的旭创,突然成了全世界的抢手货。2025年,中际旭创(旭创母公司)在全球光模块市场占有率约23.4%,连续三年全球第一。800G产品市场占有率超过40%。2026年4月,其市值盘中首次突破1万亿元,股价四年涨幅近50倍。

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它被AI热风送上了万亿市值。

刘圣不是唯一一个在苏州坐上AI风口的企业家。

陈梅芳来自台湾,早年随丈夫在台湾做PCB起家。PCB,也被誉为“电子产品之母”,是所有电子设备的基础骨架。1992年夫妻俩跨越海峡,在刚刚完成“县改市”的昆山投资建厂,创办了沪士电子(沪电股份前身),成为昆山首家投资超3000万美元的台资企业。

创业初期异常艰难。第一次交货时,陈梅芳和丈夫根据图纸钻孔、电镀、印刷线路,产品送过去后客户发现还有两个洞没通,最后客户自己焊上了。

扎根昆山三十多年,她从最初对PCB一无所知,到后来把一块“小绿板”做到了全球顶尖。2023年AI爆发,PCB突然成了算力命脉。AI服务器专用的超高多层、高频高速PCB,技术壁垒堪比半导体封装,可稳定量产的中国企业不超过三家,沪电股份是其中之一。

刘圣和陈梅芳的故事,在苏州不是孤例。

还有一家叫东山精密的苏州企业,天眼查显示其1980年从吴中区东山镇的一家钣金冲压小厂起步,1998年正式成立公司,如今成了全球前三大PCB供应商之一。2025年,它收购了美国光模块企业索尔思光电——光模块是AI数据中心GPU之间传数据的核心器件,这笔收购让它直接站上了AI风口。业绩随之水涨船高,市值暴增。

在AI算力离不开的关键环节,苏州都有响当当的龙头企业:天孚通信、沪电股份、亨通光电、盛科通信。以光模块为例,据行业研究机构LightCounting的数据:

全球每两根用于AI数据中心的高速光模块,就有一根打上了“苏州制造”的烙印。

从光芯片到光器件,从光模块到PCB,从交换芯片到测试仪器——苏州企业几乎卡住了AI算力硬件供应链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苏州没有头部的大模型公司和算法平台,但大模型跑在GPU上,GPU靠光模块传数据,服务器需要PCB做骨架,数据中心依赖光纤光缆连接一切。

这些东西苏州全有,而且全是全球顶级的。

它不是舞台中央那个喊口号的人,它是那个在台下把地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人。所有人才发现,原来在AI时代,苏州才是那个谁都绕不开的隐形冠军。

为什么苏州能成为“隐形冠军”?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回到它的“城市基因”里。

四十年来,在完成工业化的原始积累后,苏州把“配套”这件事做到了极致——拥有34个工业大类、170个中类、514个小类。作为国内工业体量最大、配套最全的城市之一,苏州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配齐高科技企业所需要的所有零部件。

而“完善配套”的背后,是一整套产业链的主动构建。

90年代初,上海浦东开发刚刚起步,恰逢大量台资企业来大陆寻找落脚点。虹桥机场成了台商进入上海的第一站。昆山的招商干部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派人守在机场到达厅,一看到像台商的旅客,就主动递上名片和宣传册。“半小时就能到昆山”,这是他们反复强调的一句话。

前面讲的陈梅芳,是沪电股份的接棒人。而这个故事的起点,要追溯到1992年。那一年,她的丈夫吴礼淦第一次踏上昆山的土地。车窗外是连绵的稻田,工厂选址周围同样是一片庄稼地。配套设施几乎为零,这样的景象让他心里直打鼓。

但昆山干部的举动出乎他的意料。他们把产业规划沙盘直接搬到了田埂上——没有成熟的产业配套,没有现成的供应链条,却有一种把纸上蓝图干成实景的底气。

这份诚恳,最终打动了吴礼淦。他下定决心投资——昆山第一个投资额超3000万美元的台资项目就此落定。

起步阶段有很多难题:一颗螺丝都要靠进口,供应链几乎要从零搭建。昆山的对策简单直接——缺什么,就招什么。覆铜板、铜箔、专业设备、封装测试……围绕电路板制造的每一个环节,企业被逐一引进。一条日趋完整的产业链,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1995年,沪士电子昆山工厂建成投产。2010年,沪电股份在深交所挂牌上市,成为昆山首家登陆大陆资本市场的台资企业。

三十多年后,昆山电子信息产业产值已达8000亿元,成为全球最大的笔记本电脑生产基地之一。而当年那家从稻田里起步的沪士电子,如今市值已达到2000亿元,在AI服务器PCB和22层及以上PCB两个细分市场拿下全球第一。

还有另一个故事。

1993年,德国百年家族企业克恩—里伯斯打算在中国建厂。总裁斯坦姆博士开车到太仓,沿着娄江边行驶,看到两岸笔直的水杉树,脱口而出:“像是回到了德国的黑森林。”

就因为这一瞬间的亲切感,他把中国第一家工厂放在了这里。起步时只有6个人,租了400平方米,生产安全带弹簧。

如今,这家工厂在太仓已拥有1000多名员工、5万平方米的现代化厂区。

但真正让太仓留得住德企的,不是乡愁,是一套扎扎实实的“留人体系”。因为德企最缺的不是土地、不是税收优惠,而是懂德国标准的技术工人。

2001年,太仓在全国率先引入德国“双元制”职业教育。学生一半时间在学校,一半时间在企业,入校即入职,毕业即上岗。二十多年下来,这套体系为太仓输送了超过1万名管理和技术人才。

太仓甚至按德国罗腾堡小镇的样子,建了一条德式风情街,啤酒、香肠、猪肘子都有。在太仓工作的上千名德国人,时不时会来这里坐一坐,喝上一杯,找找家乡的感觉。到今天,太仓已经聚集了超过560家德企,占全国德资项目的十分之一,是全国德企最密集的地方。

一次“眼缘”开了个头,但真正把人留住几十年的不是黑森林的风景,是苏州用一整套体系让企业在这里扎得下根、让员工在这里安得下心。

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生前来过苏州9次,其中8次去了苏州工业园区。他给了四个字的评价:“青出于蓝。”

三十年后,苏州工业园区在27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累计实际利用外资超过440亿美元,聚集5100多家外资企业,110家世界500强在此投资。2025年GDP达4163亿元,在国家级经开区考评中创下“九连冠”。

一座城市最高级的整合能力,不是把企业圈在一起,而是让来了的企业再也不想走。

这种整合能力不是靠规划画出来的,是靠四十年制造业积累一层层“长”出来的。每一家企业的落地,都在为下一家企业的到来铺路;每一次配套的完善,都在让整个系统运转得更顺滑。

苏州人说这叫“穿上雨衣就是晴天”——不管外面刮风下雨,穿上雨衣继续赶路。不抱怨、不等靠,自己想办法。

到了AI时代,这套“基因”正好撞上了风口。AI需要硬件、配套、快速打样、大规模量产、稳定的供应链。这些东西不是靠算法写出来的,是靠几十年工业积累攒出来的。

而苏州,攒了四十多年。

结语

苏州正在经历一场从“制造”到“智造”的产业跃迁。

从过去代工螺丝、组装零件,到现在掌握全球顶尖的智造技术,苏州的制造业正一步步从产业链的末端,走向价值链的顶端。

当别人问“苏州为什么能成为AI时代的隐形冠军”,答案其实很简单:不是苏州追上了风口,是风口追上了苏州。

这座城市一直在造一条路,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直到AI时代到来,人们沿着这条路向前冲时,才猛然发现路早就铺好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点财经”(ID:yidiancaijing),作者:一点.互联网组,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7-31 2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