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得物APP正式上线“租赁”服务,首批覆盖超百个商品品类,几乎把年轻人想体验的新潮玩意儿一网打尽,并配套免押租赁、信用减免等机制。
表面看,这是得物为年轻人提供的“以租代买”新选项,往下深究则是得物在奢侈品消费降温、电商流量见顶压力下,又一次被迫的商业补位。从消费分期到信用支付,从现金贷到贷款导流,再到如今的租赁,金融业务正依托存量用户信用体系延伸布局。
在全力推进全品类电商、消费金融等多线扩张的同时,得物却深陷假货疑云、鉴定失准、寄售调包、社区内容擦边、暴力催收、投诉激增、旗下95分APP数据违规等多重负面争议泥潭。
消费者在得物购买的化妆品两次均以“正品发货”,收到却是假货,而得物承诺“绿色销毁”的假货此后又在95分APP上销售;借款用户因疾病申请延期还款,术后休养期间仍遭催收电话轰炸;寄售卖家取回的商品发现被调包,平台却以“补充协议”为由拒绝担责……
从依靠球鞋鉴定出圈的小众社区,成长为估值不菲的潮流电商独角兽,得物用十余年完成了一场狂飙。但当规模的膨胀速度远超品控与服务能力的建设速度,当全品类化、金融化的野心不断侵蚀平台初心,这家年轻巨头是否正在透支最宝贵的资产——用户信任?
7月28日,得物APP正式上线了“租赁”服务,涵盖数码产品、游戏设备、手机电脑、服饰配件、奢侈品箱包、腕表等超100个商品品类,并同步推出了免押租赁、信用减免等服务机制。
从业务拓展逻辑来讲,得物早已搭建起完整的商品运营链路:主站新品交易、95分APP二手寄售,租赁是延长商品周转效率的第三环。
从收益上看,租赁生意似乎算得过来账。以一台99新256GB的iPhone 16 Pro Max为例,日租金27.6元,押金7000元,租30天总共828元,折算年化租金回报率颇为可观。
对得物来说,核心用户群体的消费心态变化则更为关键。今年2月,中国青年报社调查显示,77.3%的受访青年有过“以租代买”的经历,受访00后的这一比例更高达82.2%;数码设备是最常被租赁的品类,占比42.5%。
得物的用户规模已突破6亿,在国内30岁以下年轻人中渗透率高达50%。当核心用户群开始认为“租比买更划算”时,得物如果只在“卖”的赛道硬扛,那么增长放缓只是时间问题。
此外,得物入局租赁的时间也比较微妙。从宏观消费市场看,全球奢侈品市场正经历一轮深度调整。LVMH集团2026年上半年财报显示,总营收386.44亿欧元,报表口径同比下降3%;占集团营收近47%的时装与皮具部门,报表口径同比下滑5%。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除日本)市场,第二季度增速从第一季度的7%放缓至4%。
贝恩咨询的数据更为直观:全球奢侈品消费者基数从2022年的4亿降至2025年的3.4亿;2025年中国内地个人奢侈品市场销售额同比下降3%至5%。
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是租赁赛道高速扩容。公开数据显示,中国奢侈品租赁行业市场规模从2021年的42.6亿元扩张至2025年的187.3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达35.2%。预计2026年市场规模将达420亿元。
一边是奢侈品消费整体降温,一边是租赁市场规模逆势增长,消费逻辑的结构性变化已清晰可见。因此,与其说租赁是得物的一次主动战略扩张,不如说是在核心交易业务触及天花板后,不得不寻找的新增长空间。
得物创始人杨冰在2026年的全员会上已明确表示,要加大“情绪消费”和“非标服务”的投入。租赁恰好是“非标服务”的典型代表。
但租赁生意与电商的逻辑截然不同。电商赚的是差价和佣金,依赖交易规模;租赁赚的是租金和折旧,依赖资产运营效率。如果得物要从一个“撮合平台”转变为“资产运营平台”,中间隔着供应链管控、风控体系、折旧核算等多重能力鸿沟。而这些都是此前奢侈品租赁平台包租婆、星洞、有喵等折戟沉沙的老问题。
不过,在租赁上线之前,得物早已深度布局金融业务。2023年,得物收购四川瀚华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并将其改名为四川佳物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自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贷牌照。目前,得物关联小贷公司注册资本已增至10亿元,平台先后布局消费分期、信用支付、现金贷及贷款导流业务。
虽然金融业务成为得物的重要增收渠道,但随之而来的投诉与合规风险也持续发酵。5月18日,据大众新闻报道,山东潍坊的刘明(化名)3月19日在得物平台申请了一笔1万元的借款,但由于收入变动,4月借款出现逾期,即便其本人电话始终保持畅通且从未拒接,其父母仍频繁接到催收电话和短信,遭遇“连坐式”催收。
同样发生逾期的黑龙江用户齐健(化名)因突发性疾病导致经济恶化,曾多次向平台申请延期还款,却始终未能得到平台支持,在其术后休养时,平台依旧对其频繁电话催收。而来自浙江杭州的周正(化名)在得物平台申请的一笔9000元的借款,已于今年4月全部结清,但在他要求平台向其提供借款合同及发票后,却并未得到对方回应。
得物在支付环节的“默认分期”套路更具普遍性。据媒体报道,有消费者在得物购买一款售价1400元左右的黑色书包,支付完后才发现被分期,最终支付了1574元。另有消费者购买阿根廷球衣,支付时被要求填写姓名和身份证号并刷脸认证,以为是在清关,事后才发现整个流程原来是在开通“得物月付”。还有消费者花202元买一瓶沐浴露,被默认分12期支付,每月手续费2.2元。
当一家潮流电商平台将“默认分期”作为支付环节的潜规则,用户感受到的可能不是便捷,而是被算计。
得物的崛起精准踩中了潮流消费与社区电商的风口。2015年,得物的前身“毒APP”由国内最大体育社区虎扑孵化,最初为体育发烧友提供信息交流和球鞋鉴定。2017年,得物正式推出“先鉴别、后发货”服务模式,并搭建起完整交易体系。
2018年,毒APP脱离虎扑开启独立运营,当年月度GMV基本稳定在2亿元上下。2019年,其月活量从100万猛涨至近800万。2020年,毒APP启动品牌升级,更名为得物。2021年,其GMV突破800亿元,跻身国内第九大电商平台。2024年,得物以710亿元估值入选《胡润全球独角兽榜》。
得物的商业模式核心在于C2B2C闭环:平台作为中间方,以专业鉴定能力为信用背书,撮合个人卖家与买家交易,从中抽取佣金和服务费。在潮鞋文化爆发的年代,限量球鞋可以在二级市场翻数倍交易,得物既是交易平台,也是定价中心,社区氛围与交易属性相互强化,形成了区别于淘宝、京东等电商平台的差异化护城河。
但风口来得快,去得也快。2019年NBA莫雷事件、2020年新疆棉花事件,接连冲击了以耐克、阿迪达斯为核心的球鞋市场。此后,潮玩市场陷入持续低迷,2024年得物又曝出裁员和仓储外包员工罢工事件,单一球鞋垂直赛道增长逐渐见顶。
为了打破增长瓶颈,得物走上了全品类扩张之路。2024年4月,得物在浙江招商大会上正式宣布全面推进全品类战略,从垂直潮流平台向全品类生活方式平台升级。此后,美妆个护、数码3C、户外运动、食品等非传统潮流品类被大量引入,平台品类结构持续拓宽。
2025年5月,得物发布《社区公约》,创始人杨冰表示未来12个月将投入超过300亿曝光、30万件免费商品以及5亿元现金扶持优质创作者。
从数据上看,得物的全品类策略确实给不少品牌带来了增量。例如,2025年,大疆在得物的年度GMV同比增长超6倍;泡泡玛特GMV同比增长超5倍,Labubu售出超150万只;迪桑特、花知晓、海澜之家等品牌年增长翻番。
然而,规模的快速扩张不一定会带动运营能力的同步提升。得物原本属于轻资产运营模式,但鉴定、仓储、物流均是重资产投入,当品类从单一的球鞋扩展到超百个、商品数达千万级时,配套建设能否跟上便成为核心问题。例如,缺少足够的专业鉴定人员,为了追进度只能压缩鉴定时间,可能导致出错率上升;仓储物流能力不足,消费者等待时间变长,或使购物体验下滑。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全品类转型可能会稀释得物的品牌资产。曾经依靠真实社区交流、潮流文化吸引年轻用户的平台,如今被大量带货种草内容淹没,与传统综合电商日趋同质化。
当用户打开得物,看到的不再是球鞋测评和穿搭分享,而是琳琅满目的化妆品、饰品、家电和消费电子等,那个“买潮牌上得物”的清晰定位便开始模糊。
用户选择得物,是因为它代表“潮流”和“正品”,但如果得物变成一个什么都能买到的大杂烩电商,用户为什么不选择品类更全、物流更快甚至价格更低的淘宝、京东或拼多多?
当前,国内线上零售整体稳步增长,但细分潮流赛道分化明显。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网上零售额达15.97万亿元,同比增长8.6%,增速已放缓。持续数年的低价内卷竞争显露疲态,各大电商平台开始从价格竞争转向品质竞争、品牌竞争。
今年以来,头部电商平台的动作频频。拼多多宣布成立新拼姆项目,三年计划总投入1000亿元,开启自营品牌模式,提升产品附加值与品牌价值。淘宝的“酷动城”推出史上最大力度招商政策,覆盖海淘、新锐、买手、次元、奥莱五个方向,几乎精准对标得物的核心品类矩阵。京东则持续加码时尚潮品领域布局,升级“春晓计划”,面向全品类加大招商力度,针对鞋靴、运动户外等时尚品类推出扶持政策,降低商家经营门槛。
在内容社区方面,虽然抖音仍是得物重要的外部流量来源之一,但抖音推出“抖音盒子”之后,已有进军潮流时尚电商的趋势,越来越多潮流博主选择在抖音直播间直接带货。同时,小红书上已涌现大量“得物同款”的开箱测评与购买攻略。这就导致得物的核心用户持续流向小红书和抖音,也进一步绕开了得物的“鉴别”环节。
行业转向之下,得物面临的竞争压力是全方位的。它不仅要与传统综合电商争夺用户和商家,还要与内容平台争夺流量和注意力,更要在品牌自营化、渠道多元化的趋势下,重新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如果说租赁和全品类扩张是得物主动选择的战略方向,那么假货争议、鉴定乱象、寄售服务漏洞等问题,则是这场扩张中最棘手的“副产品”。
得物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正品鉴定”,平台一直以多重鉴别、严苛质检为卖点,承诺为用户把关商品真伪,但多起用户投诉疑似售假。3月22日,据闪电新闻报道,2025年4月,湖南长沙汪先生在得物花费近1.5万元购买的11套韩国“后”和一套“雪花秀”护肤品,其中有10套被平台复检确认为假货。平台当时给出了“退一赔三”的方案,并承诺“绿色销毁”。
但2026年1月,汪先生发现,这些本应“消失”的假货,竟然在得物旗下二手平台95分APP重新上架销售。他再次下单购买同一商品,通过对比包装撕痕、批号日期,确认这就是当初被召回的假货。
类似案例还有很多。例如,2月13日,有消费者在人民网投诉称,2025年12月2日在得物APP购买了一款标价18900元的路易威登单肩包,页面明确标注“100%全新正品”。但收货后经二手奢侈品店和上海国金中心路易威登专柜鉴定,均认定为“二手包”“不是新品”。面对确凿证据,得物仅回应“仅能补偿500元”。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得物自身的鉴定机制。3月14日,中华网财经发布315观察报道《得物的“悖论困境”: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当“品质守门人”成为最大投诉源》,报道称消费者B在得物购买了一顶Kenzo帽子,到手后感觉标识异常,在平台重新鉴定后结果显示为“假”。但在与客服反馈后,得物专员次日致电表示“已复核,商品为真”,并直接修改了鉴定报告。消费者B愤怒地表示:“鉴定结果想怎么改就怎么改,那搞鉴定还有什么意义?”
另据中华网财经报道,个人卖家E将其寄往得物平台出售的三条围巾,两条通过鉴定,一条被判定“配件为假货”。当个人卖家E提供官网购买小票截图作为证据时,得物客服的回应却是建议其向官网“询问购买渠道”。但在判定商品为“假货”后,得物却建议其将商品降价,转至旗下95分APP继续出售。
一边认定是假货,一边又引导去自家二手平台降价销售,这种自相矛盾的操作,让得物“先鉴别、后发货”的信任承诺显得苍白无力。
“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商业模式内生的利益冲突,是得物所有信任问题的根源。平台既是交易撮合方,又是鉴定服务提供方,还是争议裁决方。当鉴定标准、复核流程、结论修改均由平台内部闭环完成,缺乏品牌官方背书和第三方独立复检机制时,“平台说真即真、说假即假”的质疑便难以避免。
与假货问题相伴而生的,还有寄售服务环节的管理问题。例如,得物的“闪电仓发”模式要求卖家将商品寄至平台仓库,在达成交易前由平台统一托管。但这一模式的设计缺陷和免责条款,正在不断引发投诉。
2月4日,中国新闻网发布《民生调查局丨起底寄售服务乱象:争议的验货,隐秘的协议》,报道称有卖家寄售手作公仔后,收回的并非原先那只;有卖家寄售的全新羽绒服取回后发现被调换为瑕疵品;还有卖家寄售的相机和镜头因仓库打包失误导致损坏。
中新网报道还披露了得物《个人卖家入驻协议补充协议》中的仓储托管相关免责约定:在仓储托管模式下,基于海量同品类商品的存储及全国仓储调配,在极小概率下可能会存在同类商品的混同;尽管平台已采取合理措施确保退回商品为入仓原商品,但因部分商品存在标识混淆、包装破损后重新包装、批次不同、效期近似、礼盒包装近似等特殊情况,在无法明确判定商品是否为原商品的情况下,得物平台对其不承担责任。
换言之,卖家将商品交给平台后,即便最终被调包或损坏,平台也可以依据这一条款免责。而这份“补充协议”的签署过程本身便充满争议。中新网记者注册成为得物平台卖家后,截至发稿并未收到相关签署弹窗或短信通知,而是通过主动向客服询问才获得了协议全文。这种“默认同意、被动知悉”的协议签署方式,无疑加剧了卖家对平台的不信任感。
另据大众新闻4月7日报道,青岛王女士从得物APP购买一双运动鞋,在未拆吊牌的情况下短暂试穿,因感觉鞋底太硬申请退货。得物平台以鞋盒破损、鞋子存在穿着痕迹为由,拒绝退货。两个月时间里,6次申请退货均被打回,其中第6次发生在记者介入之后,理由也从前5次的“鞋底污渍、鞋盒破损”,变更为“鞋子有折痕”。而王女士多次索要后得物才提供的发货前检测图片显示,该运动鞋在发货前便存在污渍。
商品层面的问题损害的是消费者权益,但得物内容生态和数据合规层面的问题,则触及了更严肃的法律和社会责任底线。
4月23日,据海报新闻报道,近日有河南郑州的家长反映,在得物APP检索“学生穿搭”并筛选小学、初中标签后,涌现大量衣着暴露、聚焦敏感部位的擦边内容,完全背离中小学生日常穿搭场景。评论区更出现“好美可以认识一下”“想和你谈恋爱”等不当言论。此类违规内容点赞量达数百至数千,获得了平台显著流量曝光。平台对未成年人的系统性保护存在明显漏洞,同时这类行为已经触碰了《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的法律红线。
此外,得物生态体系内的数据合规问题也引起了监管部门的关注。5月25日,上海市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布第二批消费零售领域APP个人信息收集使用问题专项治理通报,得物全资持有的95分APP被点名通报,存在“告知收集使用个人信息目的、方式、范围与实际收集使用情况不一致”的问题。
上述种种问题,最终都汇聚到了用户投诉这一出口。仅以黑猫投诉平台数据为例,截至2026年8月2日,得物累计投诉量已近34万件,其旗下95分APP累计投诉量也超4.3万件。投诉内容涵盖假货质疑、鉴定争议、退货难、暴力催收、数据违规等多个维度。
从毒APP到得物,从炒鞋到租机,从守门人到放贷人,这家平台用十余年完成了一次次转身。每一次转身背后,都是对流量的渴望、对增长的追逐、对第二曲线的寻找。
随着电商行业的竞争进入下半场,流量红利见顶,用户心智成熟,监管框架完善,靠风口和概念快速崛起的时代已经过去。创始人杨冰在2026年全员会上表示,未来十年将持续“帮助用户做最优决策”。
然而,如果连最基本的“正品保障”都无法让用户放心,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平交易”都无法让用户满意,所谓的“帮助用户做最优决策”又从何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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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08-03 1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