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旸离开千问的背后:六项研究揭示,工作动机的改变是主因

3月3日下午,千问(Qwen)大模型的负责人、即将迎来33岁生日的林俊旸向阿里巴巴提出了离职申请。消息在千问团队内部小范围同步后,部分同事情绪崩溃,还有人当场就哭了。

3月4日凌晨,这位阿里最年轻的P10级技术专家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句话:“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我卸任了。再见了,我亲爱的千问。)就在不久前,他还在带领团队发布Qwen3.5小模型系列,收获了马斯克的公开点赞。

消息震动了整个AI圈。千问的核心贡献者Chen Cheng转发上面那条推文时写道:“我知道离开不是你的选择。说实话,我没法想象没有你的千问是什么样子。”随后,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同日离职,多位骨干研究员相继宣布告别。阿里集团CEO吴泳铭当天下午紧急召开全员会议,坦承“我应该更早知道这些问题”。

据《晚点LatePost》独家报道,冲突的引爆点发生在3月3日下午。阿里云CTO周靖人与林俊旸连线,提前沟通即将到来的组织调整方向:将千问团队从林俊旸一直统筹的“垂直整合”体系拆分为预训练、后训练、文本、图像、语音等一个个独立的水平团队。几乎同一时间,林俊旸才得知,一位前DeepMind高级资深研究员、曾主导Gemini 3.0多步骤强化学习的周浩,已于今年1月入职阿里并直接向CTO汇报,而自己此前对此毫不知情。

但组织调整只是表层导火索。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一个以技术领先和开源影响力为核心驱动力的百人小团队,正在被要求承载整个阿里集团的AI商业化期待。2025年下半年起,阿里着力推进千问App参与与豆包、元宝的超级应用卡位战,期望基础模型团队与产品团队紧密协同。但千问团队并没有把支持千问App放在高优先级——他们更想集中有限资源,持续训练出更强、更高效的模型。与此同时,千问向语音、图像等多模态扩展,与通义实验室内部其他团队产生业务重叠;团队甚至开始自建Infra能力,因为既有的平台支持已跟不上模型训练需求。

一位接近阿里技术高层的人士评价:“如果前期就更加平衡纯研究、工程和业务之间的协作,事不至此。”

这件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恰好触及了管理学中那个古老的话题:工作动机。也就是说,林俊旸的反应,源自工作动机的改变。然而,工作动机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内在属性,它深受外部环境的影响。从经济激励到组织变革,从技术浪潮到自然景观,外部环境像一只无形的手,会引发工作动机的波动、挤出,甚至重构。

接下来,我们将从六篇最新的研究出发,和管理者一起复盘:你精心设计的激励方案、组织架构和技术工具,可能正在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团队的内在驱动力。

佣金和折扣为什么不能简单叠加?

动机的波动往往始于外部激励的引入。自我决定理论告诉我们,人的动机存在于“自主感—能力感—归属感”三个维度上。外部干预通过改变人们的心理主权边界,触发动机的挤出或挤入。

以在线平台上的草根推广者(如淘宝客)为例,一项针对国内某头部美妆零售商的研究发现,佣金和折扣作为经济激励,对销售行为产生了显著影响。有趣的是,这两种激励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在不同阶段呈现互补或替代关系:在流量获取阶段,它们相互替代,高佣金或高折扣均可独立奏效;而在转化阶段,它们却需要协同作用,组合使用才能最大化效果。更值得警惕的是,当推广新产品时,过高的佣金可能引发品牌内部的蚕食效应,把本应正和的品类扩张变成零和博弈。

这种动态互动揭示了外部激励的复杂性:动机并非对刺激的线性响应,而是随任务阶段和环境细节而波动。

类似的逻辑也出现在公益场景中。在公民众筹平台上,“目标匹配”(达到筹资目标后一次性配捐)通过保留不确定性,维持了捐赠者“我的贡献至关重要”的感知;而弹幕评论的实时互动,则通过创造“共同参与”的氛围感增强了用户归属。激励设计如同演奏乐器,关键不在于加大音量,而在于找准节奏。 经济激励在激发短期行为的同时,也可能埋下动机波动的种子,需要管理者以系统视角审慎权衡。

为什么管理者趁乱才敢做正确的事?

组织层面的动荡,如并购重组,更能深刻搅动管理者的动机。

代理理论揭示了一个尴尬的现实:管理者在决策时常陷入个人声誉与股东利益的拉锯战。例如,在外国子公司的剥离决策中,管理者往往因害怕被贴上“战略失败”的标签而延迟退出,即便所有财务指标都在说“该撤了”。然而,一项基于韩国跨国企业的研究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当企业卷入并购浪潮时,信息不对称加剧,监督视线模糊,管理者竟获得了一个“避风港”,敢于果断剥离不良资产。并购事件显著弱化了多数股权、总部直接控制等传统因素对剥离的抑制作用。

这仿佛是一场“动机赦免”——外部震荡暂时溶解了内部枷锁,使动机从保守转向进取。反过来想想阿里千问的情形:当组织大规模重组(品牌统一、团队拆分、外部高管空降)同时发生,这种震荡期本可以成为清理历史包袱的窗口;但如果震荡方向与核心团队的动机严重错位,它也可能变成人才流失的导火索。组织环境的重塑不仅改变决策输出,更重新定义了动机的权重与方向。 对于正在推进出海战略或组织变革的中国企业家来说,这意味着:变革窗口期既是“动机赦免”的机遇,也须警惕它可能触发的人才离心力。

技术红利为什么会自我消解?

技术环境的迭代同样在重塑工作动机。人工智能在资产管理中的渗透便是一个生动案例。

一项覆盖2006年至2024年的研究显示,早期采用AI的对冲基金凭借算法优势获得了显著超额收益(月度阿尔法值0.4%—0.8%)。但随着技术的普及,AI基金数量自2012年翻了两番,其风险调整后的超额收益却从显著正值滑向2017年后的统计不显著。更耐人寻味的是,AI基金之间的业绩相关性显著高于非AI基金——不同的基金经理正在做出越来越相似的决策。

这种现象的深层逻辑是:当多数参与者采用相似的模型、交易同类资产时,策略趋同,超额收益被竞争稀释。驱动这一过程的,是一种从“超越市场”退化为“不落后于同行”的动机转换。这与心理学中的安全需求一脉相承——偏离群体共识会增加感知风险,于是从众成为默认选项。

2026年2月的“黑色星期一”刚刚给出了一个例证:黄金两个交易日内暴跌超17%,其中单日跌幅达11%,创1980年以来最差单日表现,白银盘中振幅超8%。事后复盘显示,机构诊断高度一致:不是因为基本面崩塌,而是“拥挤交易”的连锁平仓。当海量资金涌入同一类“避险”资产时,所有人同时冲向同一个出口,流动性瞬间枯竭。

这个逻辑同样适用于AI行业本身。过去一年,从DeepSeek的开源冲击波到千问、豆包、元宝的春节补贴大战,国内大模型正加速驶入“标配化”阶段。技术工具越标准化,使用者的策略空间就越收窄;当工具从竞争优势变为入场门槛时,真正的差异化必须来自工具之外——来自对场景的独特洞察、对用户需求的深度理解,以及组织敢于“偏离共识”的勇气。

技术如何悄悄改写动机的触发机制?

更微妙的是,技术不仅改变动机的方向,还改变了动机的载体本身。

在B站等视频平台上,一项针对15000多个视频的研究发现,弹幕评论以两种路径影响用户的认可行为:信息密集型弹幕增强认知参与,情感密集型弹幕激发共情反应,两者共同提升点赞和打赏概率。但在需要更高投入的打赏行为上,两种弹幕呈现替代效应——当一方浓度较高时,另一方的边际贡献下降。这说明在有限注意力下,认知资源和情感资源存在竞争关系。

而且,视频类型调节着这种动机响应:知识类视频中,信息强度的作用更强;娱乐类视频中,情感密度主导认可行为。动机并非在单一维度上振荡,而是随环境特征不断重构其权重矩阵。

对于内容行业的管理者而言,启示是具体的:不要用同一套运营策略覆盖所有品类。知识类内容应当鼓励高质量的信息型互动,娱乐类内容则应优先激发情感共鸣:“对的内容配对的互动”,才能最大化用户参与。

自然环境也会对动机产生影响

最令人惊叹的是,连自然环境这类看似与管理毫无关系的因素,也能拨动动机的指针。

一项跨美、法、英三国近4000人的系列实验一致表明,暴露于自然场景(如公园漫步、窗外绿色景观)能显著提升个体的健康食物选择。在巴黎的田野实验中,公园步行者选择健康零食的比例比城市步行者高出24个百分点。这种效应并非因为自然“直接灌输”了健康观念,而是因为自然体验强化了健康考量在决策中的权重。

其内在机制与注意力资源的分配有关。自然场景通过降低应激水平,释放了大脑用于长期决策的认知资源,使人更容易做出符合长远利益的选择。与之相对,高密度的信息轰炸(如拥挤弹幕)则迫使大脑切换到情感捷径模式,抑制理性评估。

这对办公环境的设计有直接启示:绿植、自然光、窗外视野,这些看似“软性”的投入,可能悄然提升员工在健康、决策质量乃至长期规划上的表现。 环境设计不是行政后勤问题,而是动机管理的一部分。

当外部干预过度时,警惕“挤出效应”

不过,当外部干预过度时,动机的“挤出效应”便悄然登场。

公民众筹中的匹配资金案例生动展现了这一点:目标匹配(达到目标后一次性配捐)能提升平均贡献额约8%,但动态匹配(实时按比例配捐)反而降低了支持者参与度。深入分析发现,动态匹配的高度透明使捐赠者感知到“资金已经足够”,削弱了其个人贡献的必要性,从而挤出了内在的利他动机。

类似的逻辑也出现在企业内部:高绩效赋予管理者更多自由度,反而可能延缓必要的业务剥离,因为声誉顾虑压制了经济理性。挤出效应揭示了一个管理悖论:外部奖励在激发行为的同时,可能悄悄侵蚀内在动机——将工作从“使命”降格为“交易”,将动机从内生转为外控。

这提醒每一位管理者:当你发现团队“给指标就动、不给就停”时,问题可能不在于激励力度不够,而在于错配的外部激励已经挤出了员工本来就有的责任感和意义感。

在波动中找到那根“不断裂的主线”

纵观这六项研究,外部环境对工作动机的影响有多种方面:它可能激活(如自然暴露促进健康选择)、抑制(如动态匹配挤出参与)、或重构(如AI普及导致策略趋同)动机。波动是常态,挤出是警示,而管理的智慧在于识别环境信号,设计出有韧性的动机系统。

具体而言,六篇研究指向了以下四条实践原则:

第一,激励设计要“分阶段调音”,而非“一刀切加量”。 佣金和折扣在引流阶段可以二选一,在转化阶段则必须协同。同理,企业的绩效激励方案也应区分目标达成前(需要激发冲劲)和目标达成后(需要防止松懈或蚕食)的不同阶段,动态调整杠杆组合。

第二,善用组织变革的“窗口期”化解历史包袱,但同时守护核心团队的动机根基。 并购重组创造了难得的“动机赦免窗口”,精明的管理者应当借势推进平时难以实施的业务退出。但阿里千问的案例也警示我们:如果组织重组的方向与核心人才的内在动机严重错位,“窗口期”可能变成人才流失的“溃堤口”。变革需要勇气,也需要对关键人才的动机地图有精准的把握。

第三,引入AI时,刻意保留“人的判断空间”。 技术标准化带来效率,也带来同质化。要避免重蹈AI对冲基金策略趋同的覆辙,管理者在部署AI工具时应有意识地保留团队自主决策的空间,鼓励基于本地洞察的“偏离”,把AI定位为决策辅助而非决策替代。

第四,把环境设计纳入动机管理的工具箱。 自然暴露对决策质量的提升效果已有严谨实证支持。办公环境中的绿植、自然光、户外空间,这些投入的回报可能远超预期。

动机管理,终归是对人性与环境的深刻解读。在变化成为唯一常量的时代,理解动机的波动规律,或许正是组织永续活力的密码。在变幻的外界中,找到那根不易断裂的内在主线——这既是这六项研究的共同答案,也是每一位管理者值得持续修炼的功课。

六项研究的原始文献:

[1] ZHANG F, HU K J, ZHANG J D, et al. Fissured workers as demand creators: evidence from social commerce platforms[R/OL]. SMU Cox School of Business Research Paper No. 25-26, 2025. https://ssrn.com/abstract=5455174.

[2] TAN X, SUN H Y, YAO Y L. Can kindness be matched? Dynamic matching and goal matching in civic crowdfunding[R/OL]. SMU Cox School of Business Research Paper No. 25-29, 2025. https://ssrn.com/abstract=5547578.

[3] CHENG X Y, BALA H, TAN X. Watch with me: danmaku comments and viewer endorsements on video-sharing platforms[R/OL]. SMU Cox School of Business Research Paper No. 25-28, 2025. https://ssrn.com/abstract=5522838.

[4] CHO Y, DRIFFIELD N. Foreign divestment during corporate restructuring: lessons from agency theory[R/OL]. SMU Cox School of Business Research Paper No. 25-27. https://ssrn.com/abstract=5531835.

[5] CHEN S, SIALM C, XU D. The growth and performanc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asset management[R/OL]. SMU Cox School of Business Research Paper No. 25-30, 2025. https://ssrn.com/abstract=5638612.

[6] LANGLOIS M, CHANDON P. Experiencing nature leads to healthier food choices[J]. Communications Psychology, 2024, 2(1). DOI: 10.1038/s44271-024-00072-x.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陈志俊 宋朝阳,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3-10 1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