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营资本涌入核聚变赛道,商业时间表比国家队提前12年,引发加速与泡沫争议。
2026年1月,一笔10亿元的融资款打入星环聚能的账户。这家成立不到五年的公司刚刚刷新了国内民营核聚变单笔融资纪录,领投方是上海国投旗下未来产业基金。按照他们的规划,2033年前后要建成商业示范堆——比中核集团首席科学家段旭如刚公布的国家队时间表,整整提前了12年。
这种时间差正在成为核聚变赛道最微妙的张力。2025年被业内视为聚变商业化元年,国内民营聚变融资规模跃居全球第二,2025年上半年公开融资总额超过115亿元,而在2019年之前这个数字几乎为零。新奥科技、能量奇点、星环聚能、诺瓦聚变等一批企业迅速崛起,布局从高温超导托卡马克到场反位形、磁压缩协同等多元技术路线。
两会代表段旭如在两会上给出了官方的刻度表:2027年开启燃烧实验、2035年建成工程实验堆、2045年实现商用示范堆。但资本市场显然不打算按这个节奏走。问题在于:民营资本的涌入究竟意味着行业加速,还是可能演变成另一场泡沫?
时间提前到2017年,新奥集团刚开始投入聚变研究时,国内几乎没有第二家民营企业敢碰这个领域。8年过去,新奥累计研发投入已达45亿元,建成了“玄龙-50U”实验装置,2025年实现了全球首次氢硼等离子体高约束模放电。这家河北起家的清洁能源企业选择的氢硼聚变路线,与主流的氘氚聚变不同,号称“清洁安全、燃料易得、成本低廉”。
2021年成立的星环聚能走的则是另一条路。创始团队来自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选择了小型化球形托卡马克路线。业内测算显示,传统大型托卡马克建成能量增益Q>1的装置造价超过150亿元,而小型化路线的目标是将同类装置的造价压缩一个数量级。这种成本差正是资本愿意下注的核心逻辑。
资本涌入的速度确实惊人。2023年单年融资额突破50亿元,2025年上半年就超过115亿元。但科技部ITER计划首批专家陈忠勇给出了一个冷静的判断:这些钱流向的多数技术路线,科学可行性尚未得到完全验证,更别说工程化。
段旭如把核聚变商业化划分为六个阶段:原理探索、规模实验、燃烧实验、实验堆、示范堆、商用堆。中国目前正处于第三步“燃烧实验阶段”,中国环流三号刚刚实现原子核温度1.17亿摄氏度、电子温度1.6亿摄氏度的“双亿度”运行。按照他的推演,后面三个台阶每个都需要十年左右的爬坡期。
但民企显然没有这个耐心。星环聚能的规划是:2026年NTST装置在上海开工建设,2028年完成工程验证,2033年建成商业示范堆。这个节奏比国家队快了整整一轮。
差距的核心在于对“商业化”的定义不同。段旭如的标准是电网级大规模供电,需要考虑产业链成熟度、经济可承受性、监管适配性等一系列问题。而民企瞄准的可能是更灵活的分布式场景——诺瓦聚变直接对标AI数据中心,单堆输出50-100MW功率,目标度电成本控制在0.1元以下。这个成本线意味着聚变发电要具备与火电、风电、光伏正面竞争的能力。
两种逻辑的碰撞正在重塑行业格局。全国政协委员、聚变新能董事长严建文观察到,现有低温超导材料性能仍有优化空间,高温超导材料成为需要重点突破的方向。而高温超导磁体恰恰是民企押注的核心技术之一,段旭如也承认,如果这块有大的进展,有望让聚变堆规模更紧凑、周期更短。
2026年3月,常州经开区开了一场可控核聚变未来产业大会。今创集团这家做轨道交通装备的企业,现场与华中科技大学聚变与等离子体研究所签约,成立合资公司搞等离子体破裂预测系统。
这个场景很有意思——一家跟核聚变八竿子打不着的制造企业,开始往里挤。背后的逻辑是:现在不卡位,等产业链成型了就没机会了。
类似的情况在长三角多个城市上演。上海成了聚变企业扎堆的地方,仅2025年就有5家聚变公司落地。中国科学院等离子体所副所长徐国盛分析,各区域依托自身优势错位发展——上海拼金融,合肥拼研发,常州拼制造。
但问题在于产业链还没真正成型。徐国盛直言,在大型工程装置建设带动下,产业链上下游开始初步发展,但“尚未形成完整、成熟的产业链条,也未能实现经济效益上的正向反馈”。有聚变企业人士透露,作为下游采购方,他们此前不得不亲自推进本该由供应链承担的工作,比如“手搓”磁体。
这才是民企热潮背后最现实的挑战。资本可以快速涌入,技术路线可以多点开花,但核聚变终究是个需要庞大产业链支撑的工程。等离子体破裂问题、耐高能中子轰击材料、氚循环系统——这些硬骨头不会因为融资额增加而自动消失。
严建文在今年两会上列举了一串问题:超导材料性能需提升,材料可靠性和稳定性有待加强,专业人才缺口突出,涉及氚管理的法规亟待明确。原子能法今年1月刚施行,但配套标准还远远跟不上产业发展的节奏。
AI技术的融入正在改变研发效率。段旭如提到,人工智能已经在等离子体运行监测、控制及不稳定性预测中获得初步验证,有望解决等离子体控制难题。有从业者表示,AI目前能提高百分之二三十的效率,但期望是成倍提升。
另一个变量是国家队进场带来的产业链催化。2023年以来,两支聚变国家队相继成立——中科院等离子体所牵头的聚变新能注册资本145亿,中核集团西南物理研究院为班底的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50亿。有行业人士观察到,“现在很多供应商哪怕亏钱,也愿意进入这个行业。这是之前很难见到的。”
但快速商业化的障碍依然坚硬。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报告显示,全球近40个国家在推进聚变计划,但聚变能商业化仍面临多重挑战。ITER计划的成本从最初50亿美元飙升至220亿美元以上,时间表一再推迟,给所有激进的商业化时间表敲了警钟。
在行业人士看来,中国在风电光伏、新能源车领域的成功路径或许可以复刻——在一项新技术商业化前,通过政策引导工业能力向产业链靠拢,迸发出极强的市场竞争力。这也是不少民企对2030年前后目标抱有底气的原因。
但在徐国盛看来,从聚变科研大国向聚变产业强国转型,还需要在关键领域形成可商用、可复制的技术解决方案。而这,恰恰不是靠融资规模能解决的问题。
2026年的核聚变赛道正在上演一场双重博弈。民营资本赌的是技术曲线被AI和高温超导掰弯的速度,国家队守着的是六十年科研积累沉淀出的工程规律。两边的时间表相差十二年,但谁都不敢轻易说对方是错的。
毕竟在“人造太阳”这件事上,人类已经被“永远的五十年”打脸太多次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预见能源”,作者:预见能源,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3-13 2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