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被当作“可持续时尚标杆”的Allbirds,走到了卖身这一步。
日前,Allbirds 宣布,已与American Exchange Group签署最终资产购买协议,后者将以3900万美元收购其核心资产。按照公告,这笔交易预计将在2026年第二季度完成;交易完成后,Allbirds还将推进后续解散与清盘程序。这也意味着,这家曾经踩中硅谷审美、环保叙事和 DTC 红利的明星品牌,最终并没有等来反转,而是以出售核心业务资产的方式,结束独立公司的故事。
Allbirds之所以值得被重提,不只是因为它“跌得惨”,还因为它几乎踩中过去一代消费品牌最典型的那条路径:靠鲜明价值主张迅速走红,靠资本、渠道和品类扩张放大声量,最后却没能把品牌势能真正变成长期经营能力。
前几年,可持续、环保材料、DTC、新中产生活方式,都是最容易被市场放大的关键词,Allbirds几乎把这些标签占全了。它不只在海外资本市场被追捧,在中国市场也一度有过很强的存在感,成了不少人讨论“新消费品牌”时绕不开的样本。
现在回看,Allbirds最早能跑出来,并不是因为它做出了一双技术上多复杂的鞋,而是因为它把几种当时最有吸引力的消费情绪,准确地装进了一双鞋里。
Allbirds的故事始于2015年。新西兰前职业足球运动员Tim Brown和生物工程师Joey Zwillinger在旧金山创立了这个品牌,凭借一双美利奴羊毛跑鞋迅速走红。
凭借这双用人类头发五分之一细的羊毛纤维做鞋面,鞋底采用甘蔗提取物,鞋带用回收塑料瓶制成的鞋,Allbirds迅速在硅谷科技圈火了起来,谷歌联合创始人Larry Page是第一批用户,苹果CEO库克、Twitter(现“X”)前CEO Dick Costolo都曾穿着它公开亮相。
其最初的产品逻辑并不复杂:设计足够极简,穿着足够舒适,材质又带着天然、环保、可持续的故事感。但这对于一批城市中产、科技公司从业者和注重生活方式表达的消费者来说,已经具备了天然的吸引力。它既不像传统运动鞋那样太“功能”,也不像时装鞋那样太“用力”,而是踩在了舒适、体面和价值观表达之间的那条线上。
早期媒体对它的描述也非常集中,《时代》曾把它称为“世界上最舒服的鞋”,这种表述后来几乎成了Allbirds最早一轮传播的缩影。
从品牌方法论上看,Allbirds做对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一个足够清晰的单品,打进了一群足够明确的人。它卖的不只是一双鞋,而是一套关于“新中产生活方式”的想象:你关心环保,但不想把环保穿得太像口号;你需要舒适,但又不愿意牺牲审美;你希望消费能表达态度,但又最好是克制、低调、日常的。Allbirds把这些需求压缩进了一双羊毛鞋里,于是它很快从产品,变成了一个身份标签。
当然,进一步从“天时地利人和”的角度来看,Allbirds这个故事爆红的时间点也非常关键。那几年,全球消费投资圈对DTC品牌正处在高度兴奋期。市场普遍相信,新的品牌可以绕过传统零售体系,通过官网、电商和直营门店,直接和消费者建立关系;只要品牌叙事足够鲜明、产品足够有记忆点,就有机会在短时间里把估值拉起来。
Allbirds刚好满足了那个阶段资本最喜欢的几乎所有条件:有价值观,有差异化材料,有媒体传播性,也有一批很愿意为“理念”买单的用户。2021年IPO时,公司融资超过3亿美元,上市后市值一度高达数十亿美元,成了那一轮“新品牌”叙事中最典型的样本之一。那份上市招股书中,“可持续”一词出现了超过200次,几乎每双鞋都标注了碳足迹——这是品牌引以为傲的差异化标签。
与此同时,这套逻辑放到中国市场,也并不陌生。2019年左右的那段时间,国内消费行业也正处在“新消费”叙事最热的时候。环保、极简、生活方式、DTC、品牌感,这些关键词在一二线城市的年轻消费群体里很有传播效率。
而Allbirds进入中国后之所以迅速获得关注,也并不只是因为它来自海外,更因为它刚好代表了那几年很多人对“新品牌”的想象:产品不复杂,但有态度;价格不便宜,但有理由;讲功能,也讲理念;既像消费品,也像一个可被讨论的观点。
只不过,我们放到现在来回头看,Allbirds当年能火,也恰恰说明了它后来的隐患。因为它最早建立起来的,并不是一种特别深的产品壁垒,而是一种非常鲜明的品牌优势。前者难做,却更稳;后者起得快,却也更容易在扩张中被稀释。
Allbirds的问题,不是它没有价值,而是它最早那套价值,更适合让品牌被看见,却不一定足够支撑它长成一家更大的公司。
所以,Allbirds真正的问题,不是“环保失灵了”,而是它没能把最初那波品牌红利,顺利变成长期经营能力。
第一,扩张太快,但没有长出新的核心产品支点。
在羊毛鞋跑出来之后,Allbirds很自然地往更多鞋款、服饰、更多门店和更多市场去扩张。
一方面是产品,上市后,Allbirds进一步将产品线从羊毛跑鞋延伸至紧身裤、夹克、专业跑鞋等非核心品类。另一方面便是门店,那几年,Allbirds在美国市中心开设了数十家直营门店,
这其实是一家消费品牌最正常的成长路径:单品验证成功后,继续做大品类和渠道。但问题在于,Allbirds后续的大多数新动作,并没有形成第二个足够强的产品记忆点,反而把品牌原本最清楚的认知一点点拉散了。它当然尝试过向跑步等更功能化的场景去延伸,但在真正强调专业性能的赛道里,它既很难与传统运动品牌正面竞争,也没有建立起特别稳固的新心智。结果就是,品牌在不断变大,但消费者对它的印象并没有同步变深。
正如联合创始人Tim Brown在接受《Forbes》采访时承认的那样:“我们的成长时间被极度压缩,快速成功让我们失去了部分基因。”
第二,DTC模式的成本,开始反过来吞噬它。
DTC在增长期看起来很美:品牌掌握渠道,也掌握用户关系,理论上毛利更高、效率也更高。但鞋服不是一个轻模式行业。它需要持续上新、管理库存、承担退换货成本,还要维持线下体验和品牌营销。
增长快的时候,这些成本会被增长掩盖;一旦增长放缓,这套模式的压力就会被迅速放大。Allbirds便是如此这样。
扩张带来了高昂的门店租金、人力成本和库存压力,但营收并未随之增长,Allbirds走向了长期亏损:2023年营收2.54亿美元,同比下滑14.77%,净亏损扩大至1.51亿美元;2024年营收进一步下滑至约1.9亿美元。2025年前三季度,净亏损累计约5770万美元。到2026年初,Allbirds宣布关闭美国所有剩余正价门店,这本身就说明:曾经被市场视作优势的直营零售体系,已经不再是它的助推器,而成了负担。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便不得不提及另一个中国品牌MAIA ACTIVE,1-10的高光之际选择投靠安踏去走向10-100,其实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第三,它始终没有回答好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消费者到底会因为什么长期买你?
理念可以帮助品牌获得第一次购买,尤其是在消费行业热衷讨论ESG、可持续、材料创新的那几年,这种叙事非常有用。但当行业竞争进一步加剧、消费者选择越来越多之后,决定品牌能不能活下去的,还是更具体的东西:它是不是最好穿的?是不是最好看的?是不是最适合某个具体场景?如果不买Allbirds,还有没有大量替代品?
对Allbirds来说,答案显然并不乐观。在消费市场,故事可以吸引人一时,但不能吸引人一世,尤其是,越来越多品牌开始学习你的故事,消费者的选择便会越来越多。当专业运动品牌在性能上越做越强,潮流和休闲品牌在设计上不断推新,性价比品牌又把价格打得更低,以及出现了下一个“Allbirds”,留给Allbirds这种中间型品牌的空间便越来越窄。理念能让它看起来更特别,但并不足以让它在激烈竞争里一直赢。
中国市场某种程度上也放大了这个问题。Allbirds在中国并不是完全没有声量,相反,它很早就进入了高线城市核心商圈,也在天猫、京东等渠道做布局。问题在于,中国鞋服市场本身就比美国更卷,也更快。以及,中国市场也是最需要“本土化”打法的市场,但Allbirds显然已经“无暇顾及”。CEIBS的相关案例研究也提到,Allbirds在中国面临的重要挑战之一,就是本地消费者画像与美国本土不同,品牌很难简单照搬原有打法。
Allbirds曾经很会讲“为什么它值得被喜欢”,但后来没能持续证明“为什么它值得被反复买”。
如果把这些信息放在一起看,Allbirds 今天的结局,真正值得行业记住的,可能并不是“一个环保品牌失败了”,而是一个几乎踩中过去十年最主流消费叙事的明星公司,最后依然没能把那套叙事变成长期生意。
但这也是为什么American Exchange Group的接手很有意味。公开资料显示,这家公司长期从事品牌管理、授权与运营整合,旗下涉及多个鞋履与生活方式品牌。对它来说,Allbirds仍然有价值:它还有品牌认知,还有被验证过的产品符号,也还有一套成熟的可持续叙事。只是这些价值,已经不再适合承载一家独立上市公司的增长预期,而更适合被放进一个以效率和运营为导向的平台里重新使用。
从这个角度看,Allbirds的退场,其实很典型。过去几年,市场很容易为“理念先进、审美正确、讲法新”的品牌买单,但真正能活下来的,往往还是那些更朴素的能力:有没有持续制造爆款的能力,有没有清晰的品类边界,有没有健康的渠道结构,有没有在增长放缓后依然能活下去的效率模型。
Allbirds曾经红得很合理,因为它确实代表了一个时代对消费品牌的想象;它今天退场,显然也同样有其必然性。
Allbirds这次的卖身清盘,或许也是一个再直接不过的提醒:消费者会先因为认同你而靠近你,但最后决定你能不能活下来的,还是你能不能一直值得被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消费Daily”(ID:ibrandi),作者:赋能全球品牌,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4-03 18: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