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接触大疆的产品,是2014年的春天。那时候精灵2刚发布没多久,一个玩了十几年航模的朋友,抱着印着DJI标志的白色大箱子来我家,说要给我看个好东西。
我们在小区空地上装好飞机,他简单教了我几个操作,我推了下摇杆,那架四轴小飞机就稳稳升了起来,悬停在半空中,一点都不晃。我第一次不用自己攒飞控、不用调一下午参数,就能让一架飞机稳稳飞起来,还能通过手机屏幕,看到空中拍下的清晰画面。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家公司不简单。
在此之前,航模是个极其小众的圈子,能飞起来、不炸机就已经是高手,更别说航拍。是大疆把这件事的门槛,降到了普通人也能上手的程度。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精灵、悟、Mavic,一代又一代产品,大疆把消费级无人机的天花板越抬越高,也把自己做成了全球市场的绝对霸主,巅峰时全球每卖出10台消费级无人机,有8台都来自大疆。
一晃十几年过去,到了2026年的今天,再和身边的朋友聊起无人机,感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前几年聚会,总有人掏出个Mavic,说去江边飞一圈拍个合影;现在,身边买了无人机的朋友,大部分都把机器放在柜子里吃灰,上一次飞可能是半年前,更别说换新机。
就连之前一直追着大疆新品更新的航模圈老玩家,现在也没了之前的热情,说该有的功能都有了,再更新也就是续航多几分钟、避障好一点,没必要换。
这种变化,恰恰是大疆走到分水岭的最直观体现。
那个靠消费级无人机一路狂奔的时代已经过去,这家成立20年的中国硬科技标杆企业,正在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市场环境:
一边是自己垄断了十几年的基本盘见顶,增长放缓,海外市场的监管压力越来越大;另一边,行业级、智能驾驶、家庭机器人这些新业务,虽有不错的进展,但还没完全撑起第二增长曲线。
接下来,我会从三个方面聊聊我的思考:一是大疆上半场的增长逻辑为什么走到了头;二是它在第二曲线的探索中,拿到了什么,又遇到了什么难题;以及下半场的大疆,真正需要解决的核心命题是什么。
大疆的上半场,是一部用产品力改写行业规则的历史。
2006年,汪滔在深圳莲花村的一间仓库里创立大疆,那时候他刚从香港科技大学毕业,手里只有自己打磨的飞控系统,团队只有几个人。在大疆之前,全球的无人机市场,要么是军方的大型装备,要么是航模爱好者自己攒的散件,没有成熟的消费级产品。
汪滔和团队抓住了行业最核心的痛点:飞控的稳定性。他们花了几年时间,把飞控、云台、图传这些核心技术一个个啃了下来,做成了标准化的消费级产品。
2013年精灵Phantom1的发布,开启了消费级无人机行业的元年。这款到手即飞的产品,把航拍从专业人士的专属技能,变成了普通人也能轻松完成的事情。后续的精灵系列迭代,一步步把产品力拉到了新的高度,2016年MavicPro的发布,把专业级的性能塞进了可折叠的机身里,彻底拉开了和竞争对手的差距。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大疆在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市场的份额一路攀升,长期稳定在80%以上,北美市场占比76.8%,欧洲市场超80%,成了名副其实的全球霸主。
2025年,大疆营收预计在900-950亿元,同比增长12%-18%,净利率稳定在38%-40%的高位,这个数字远超消费电子行业的平均水平。并且每年把营收的15%以上投入研发,在飞控、云台、图传、机器视觉这些核心领域,积累了上万件专利。
毫不夸张地说,在消费电子领域,能在一个全球赛道里做到这样的统治力,中国企业里,大疆是独一份。
但这套支撑了大疆二十年高速增长的商业逻辑,如今出现了根本性的松动。最核心的变化,来自消费级市场本身的结构性见顶。
Statista与FrostSullivan联合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无人机市场规模预估为420亿美元左右,其中工业级和军用级均占据40%左右,而消费级则回落。从2023年开始,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出货量连续两年负增长,预计到2030年甚至将进一步萎缩至1800万台左右。
市场饱和的背后,是需求逻辑的彻底转变。
过去消费级无人机的增长,来自航拍需求的爆发与社交媒体内容创作的红利,无人机作为新鲜事物,完成了从专业航拍到大众消费的快速渗透。但如今,航拍已经从新鲜体验变成了常规工具,用户的换机需求持续减弱,产品迭代带来的吸引力也在边际递减。
2025年,消费级无人机均价屡降,中低端市场的价格战已经打响,影石凭借跨界推出的全景无人机,份额显著攀升,道通等品牌也用高性价比产品,持续分流大疆的入门级用户。
更关键的挑战,来自海外市场的不确定性。过去,大疆70%以上的营收来自海外,美国和欧洲是其最大的两个市场。但去年美国FCC发布公告,将大疆列入“受管制清单”。这份禁令的影响在于未来的增长——它虽然不影响已获授权的现有型号销售,但彻底阻断了新品进入美国市场的路径。
而大疆的核心竞争力,恰恰来自快速的产品迭代,一旦不能在美国市场推出新品,现有的产品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失去竞争力。而在欧洲,意大利竞争与市场管理局也几乎同一时间对大疆启动反垄调查。
这些变化都在说明,在消费级无人机领域,大疆用二十年的时间,把一个赛道做到了极致,也摸到了这个赛道的天花板。
基本盘的见顶,让大疆开始第二曲线的探索。
去年一年,大疆工业级无人机营收同比增长、,第三方统计,其在全球市场份额约50%。
农业是行业级无人机最大的应用场景。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显示,2025年大疆在国内农业无人机市场的份额与极飞科技形成双寡头格局,合计占据超过70%的市场份额。农业之外,电力巡检是另一个核心增长场景。去年国家电网无人机巡检采购规模同比增长,大疆拿下了约18.3亿元的相关订单。
但行业级市场的商业逻辑,与消费级有着本质区别。消费级市场靠标准化的产品、极致的性能与价格,就能赢得用户;但行业级市场,用户需要的是覆盖全流程的完整解决方案,从硬件、软件到本地化服务,甚至是针对特定场景的定制化开发。
我之前和做电力巡检的朋友聊过,他们之前买大疆的飞机,现在更需要的是能直接把巡检数据转换成缺陷报告、对接电网管理系统的完整方案,而不只是一台能飞的机器。比如国家电网招标份额中,许多采用“数据公里”计价模式,不再直接采购整机,服务商按巡检公里数提供符合要求的可见光、红外与激光点云数据。
对于核心能力集中在产品研发与供应链管理,ToC的销售渠道相对标准化的大疆来说,从硬件供应商,转向数据服务商的转型并不容易,行业级市场,更需要深入到各个行业的具体场景,深度理解用户需求,搭建本地化的服务团队,甚至与行业合作伙伴共建生态。
在外界看来,如果说行业级无人机是大疆第二曲线的基本盘,智能驾驶业务则是决定大疆下半场天花板的关键。
2023年,大疆车载业务拆分独立为卓驭科技,2024年总营收为800亿元,其中消费级无人机仍为核心业务,工业级业务(如农业、测绘)营收同比增长120%。卓驭科技的核心优势,来自技术的跨场景复用,大疆在无人机领域积累了二十多年的机器视觉、环境感知、自动控制算法,天然适配智能驾驶的核心需求。
可毫不夸张地说,智能驾驶赛道只会比无人机竞争激烈得多。
华为凭借在芯片、算力、大模型、通信领域的全栈能力,在高端市场形成了显著优势;小鹏、理想等新势力,坚持全栈自研,智驾能力已经成为产品的核心竞争力;百度Apollo凭借多年的技术积累持续深耕。
在这样的竞争格局中,卓驭科技虽然凭借性价比优势在中低端市场站稳了脚跟,但想要进一步扩大份额,挑战不容小觑,更不用说,外部竞争之外,内部的落地节奏也存在不确定性。
车规级的要求与消费级产品完全不同,车载产品的可靠性、安全性、使用寿命,都有极其严格的行业标准,需要漫长的测试和验证周期,这对大疆的工程能力和供应链管理,提出了全新的要求。
创始人汪滔曾经说过,大疆目前做的事情都跟机器人视觉相关,现在的机器人还都是瞎子,如果大疆能在这方面取得突破,应用范围将会非常广阔。
这句话的核心逻辑是,让大疆以机器视觉和自动控制为核心能力,向所有空间智能的场景延伸。
比如,从去年发布的首款扫地机器人ROMO系列,到教育机器人品牌RoboMaster,在擅长的农业领域,大疆除了空中无人机,还有地面无人车。只不过,差别在于,这些延伸领域早就一片红海,仅扫地机器人赛道,石头科技、科沃斯、追觅、小米五家企业占据了全球近70%的市场份额。
站在分水岭上,大疆的下半场,从来都不是能不能守住无人机市场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从一个无人机公司,进化成一个全球领先的空间智能科技公司。
围绕这个核心目标,有几个关键命题,是大疆必须要回答的。
第一个命题,是技术复用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大疆的核心竞争力,是在无人机领域积累的机器视觉、自动控制、云台、图传技术,这些技术在车载、机器人、行业级场景,确实有很强的复用性,能够显著降低研发成本,加快产品落地速度。
但技术复用可以降低入门门槛,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不同的场景,有不同的技术要求和行业规则,比如车载的车规级认证,和消费级的产品标准完全不同;家庭机器人的用户需求,和无人机的航拍需求,也有天壤之别。
其次要关注的是,组织能力的进化,能不能跟上业务的扩张。汪滔在2026年的内部新年致辞里,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早年的大疆,是一株疯长的草本植物,生长迅速,生命力旺盛;但现在,大疆需要变成一棵木本植物,有足够的承重能力,能应对不同的风雨。
过去,大疆是一个典型的产品驱动的公司,组织架构围绕消费级无人机的研发和生产搭建,决策链条短,对市场的反应速度快;现在,同时运营消费级、行业级、车载、机器人等多个业务线,每个业务线的商业逻辑、组织要求都完全不同,需要完全不同的组织能力。
除了这些,一家企业全球化的叙事,是需要新的内涵的。过去,大疆是中国科技企业全球化的典范,用产品力赢得了全球市场。但现在逆全球化趋势下,欧美对中国科技企业的监管越来越严,大疆过去的全球化模式,已经遇到了瓶颈。
如何在合规的前提下,维护好欧美市场的存量业务,尽可能延长现有产品的生命周期,同时要大力开拓东南亚、拉美、中东等新兴市场,寻找新的增长来源——这些都是关键问题。更重要的是,要从产品的全球化,转向技术和生态的全球化,这样未来才能够成为全球空间智能行业的基础设施,而不只是一家卖硬件产品的公司。
最后一个方向判断,是开放还是封闭,并如何平衡。事实上,大疆的产品体系是相对封闭的,从硬件、软件到算法,都是全栈自研,这种模式保证了产品的极致体验,也帮它建立了深厚的技术壁垒,但也限制了生态的发展。
如今无论是行业级无人机,还是智能驾驶,亦或是机器人,都需要开放的生态,吸引更多的开发者和合作伙伴,比如华为的智能驾驶业务就是这套思路,从一个产品公司,变成一个平台型的科技公司。
从2006年深圳仓库里的创业公司,到全球无人机市场的绝对霸主,大疆用二十年的时间,书写了中国硬科技企业的一个传奇。
现在,传奇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分水岭的两端,一边是过去的辉煌,一边是未来的不确定性。对于中国的硬科技产业来说,这家公司无论走向如何,都会具有标杆意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眸”(ID:xinmouls),作者:李小东,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4-03 2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