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剧组快灭亡了!”
近日,关于横店减产的讨论不断,而当小娱落地横店的那刻,发现行业寒冬比预想中还要刺骨。曾经因为短剧热而被戏称为“竖店”的横店,几乎快成为了“空店”。
大街上,大大小小的影视公司招牌不少,但基本上大门紧闭,不少临街门面更是早已搬空。影视景区里,五一长假的人流散去,只剩零星游客零散打卡闲逛,放眼望去,几乎见不到剧组取景拍戏的身影。去年同期,这里每天能有上百个剧组开工,街巷转角就能偶遇剧组、处处是片场,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喝柠檬汁吗?有桑葚和百香果味,都是今天新做的。”到了晚上,中心商区的步行街上行人寥寥,街边女生清脆的叫卖声显得格外突兀,她的摊位简单又直接,两个装满果汁的大红保温桶,一篓子新鲜柠檬和数十个塑料杯。招牌上用彩笔写着柠檬茶小杯8块、大杯10块,而比招牌更显眼的,是摊位一角还立着一张演员资料卡。
一开始,小娱以为这是为演员应援安利的粉丝,细细一看,照片上的张宸予正是这位摆摊的女生。张宸予告诉小娱,摆摊之前,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进过组。“以前一个月至少能演25天,但是上个月只演了五六天”。
今年过年她没回家,留在横店直播,想给自己涨涨粉,“红果一万粉以上,才比较好接女主戏,但没想到过年一开工就没戏演了,别说女主,连有角色的戏都没演过”。
过年之后,AI袭来、剧组骤减,影响的是每一个像张宸予这样在横店谋生、从业的普通人。
这是娱乐资本论“文娱一线实录”系列第一篇,深入一线,记录当下影视行业真实生态,带来产业的最新观察。
#本文已采访八位相关人士,他们也是「娱乐资本论」2026年采访的第168—175位采访对象
摆摊卖果汁的第十天,张宸予勉强赚回了当初置办摊位、买推车、冰柜、保温桶等花的两千多元。
决定摆摊之前,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能进组。自从2024年来到横店、演上第一部戏以来,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上个月,她只开工了五六天,大部分是熟人介绍,一部网剧拍了三天,两部短剧各拍一天。
还有《司宫令》剧组需要一个会揉面的小宫女,她又拿到一个特约。
AI by 娱乐资本论
去年年末,她签约了一家横店当地的小承制方,戏约不断,经常能演上配角。但最近两个月,这个承制方没有一部戏开机。
她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也没好意思催对方,只能在外面四处见组试戏。但狼多肉少,几乎每一个剧组的选角场地都挤满了人。“有一次见组非常夸张,同时有二十多人排队,这还只是下午两三点这一个时间点,以往人陆陆续续来,最多同时三四个人”。
即使不停见组,张宸予也很难拿到角色。“去年见组,五个里面有三个能成,今年去见十个都没有水花,还有很多连开机时间都没确定。”甚至有朋友告诉她,去试戏时,对方要求演员要“带资进组”。
戏少人多,片酬自然跟着下降。以前她最高拿过一天1800元,现在降到800元,“降价就为了拍戏,不想让自己闲着。拍了才有钱,不拍就没有钱,生活费都赚不到。”有朋友去演拼多多的下沉剧,片酬只有150-200元一天,张宸予不太想去:“拍摄时间长、剧本台词还很多,而且对涨红果粉丝没有帮助。”
这种情况不是个例。导演刘涛上个月筹备一部戏要找女主,演员报价1500元一天,刘涛问,“现在这个情况不能谈一下吗?”制片压到800一天,没想到对方立马就答应要来。
刘涛发现,即使剧组减少,对头部演员片酬的影响并不大,但对红果5万粉左右的中腰部演员影响极大。不仅是片酬腰斩,很多原来能演女一男一的演员,现在只能报女二、配角甚至特约,能演的角色越来越小。
去年下半年,张宸予每个月还能拍到四五部有角色的戏,至少也是女配角。但从过年到现在,她没有接过正儿八经的“角色”,都是只有几句词的特约,更谈不上角色塑造与成长。
一些演员朋友陆续离开了横店,有的回了老家,掐灭了自己的演员梦,有的拉着行李箱去杭州应聘景区NPC,“没办法,横店戏太少了,没法维持生计。”
张宸予想到了摆摊卖小吃。之前她在厦门做淘宝带货主播,因为长时间工作弄坏了嗓子,做完手术后,她离开了直播行业,来到横店做演员。
一开始她想卖东北饭包,但食材太多,准备起来太麻烦。正好那几天气温升高,她想着夏天临近,卖果汁正合适。她白天在家榨柠檬汁、装在保温桶里,晚上拉出来在街上售卖,每晚卖到十一二点,卖完回家。她还在一旁摆着手机直播,摊位前没人时,就扭头在直播间聊上几句,希望能让更多人看到自己。
摆摊之后,张宸予还接到一些零星的特约,上次是个大夜戏,那天她特意少做了一点柠檬汁,十点卖完收摊回家,自己化妆、做头发,等剧组的车将她拉到片场,拍完戏回家已经凌晨三四点。
最近有饭店老板想跟她合伙,在店铺里开辟一块地方让她卖水果捞,但她怕拍戏时间不自由,拒绝了。她还是希望能有机会演戏,不太想真的转行去做生意。
工作日早上十点,小娱到达德玉影视时,偌大的公司里,只有行政部门还剩下三个人留守。
德玉影视联合创始人、导演雨顺带着小娱来到一间堆满了服化道具的房间。“这里原来是后期组,前段时间已经搬走了,这里电费比较贵,一个月就要三五万,现在能节省不少。”
德玉影视
今年过年之后,德玉影视进行了一波大裁员,大部分是前期岗位,原来制片统筹有十几人,现在只剩两人,制片人组也从原来的十几人裁到只剩下两人。“基本上裁掉了百分之七八十。其实裁人的时候挺痛苦的,但今年行业的现状就是这个样子,大家都在观望。”雨顺告诉小娱。
裁员与产量断崖式下降紧密相关,去年,德玉影视平均每个月能拍20部短剧,几乎都是平台自制剧。到了今年过年之后,他们一个月仅拍2至3部,且转向了以版权剧为主。“中间没有过渡,过完年后立马就没了,原来定好的合同都不拍了。”
人少了,一百多平的公司显得更加空旷了。2023年底,德玉影视搬到了这栋办公楼的六层。屋子里各个职能部门一应俱全,导演组、制片组、后期组都有自己的办公室,墙上挂着过去的爆款短剧,大厅中间还摆着一个大台球桌,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用了。
现在,他们正考虑在租约十月到期后搬走,找个更便宜、更小的办公场所。
“过年之后感觉短剧剧组走了很多。”小娱想起去德玉影视的路上,连司机感叹起最近横店明显冷清不少,单都少了很多。“以前跑10个小时,现在就要跑12个,甚至15个,以前可以七点起,现在要五点起床开始跑,才能勉强和之前赚得差不多。”
片场同样不好过。
横店有多个因竖屏短剧兴起而新建的现代戏、年代戏片场,最近都开始大降价,以青芒果片场为例,去年做优惠活动时是一天6000元/三个景,今年五一开始降价为4000元。
小娱走访了一栋六层楼,楼顶还带大露台的实景片场,整栋楼打造了二十多个拍摄场景,包括“霸总”短剧里常见的大平层豪宅、写字楼办公室,还有茶室、画室、绑架场地等,以及各式风格装修的家。
可当日偌大的片场之内,仅有两个剧组在拍戏。
片场联络人坦言,去年行情鼎盛之时,这栋片场大楼常常同时容纳十余个剧组扎堆取景,每月产出的短剧多达数百部,档期排得满满当当。如今剧组数量断崖式下滑,他也无奈进入轮休状态,每月休十天,收入大打折扣,月薪缩水了三分之一。
除了片场,横店演员聚集最多的地方是横漂广场附近的演员公会服务部,这里既可以注册演员,也是每天早晨群演报上戏之后排队集合出发的地方,过去即使在白天,也会有不少人自带折叠椅坐在路边,焦急着等待新的机会。
去年9月,横店演员公会服务处外等待的人群(图源:高德地图)
就在离这个服务部不到100米的地方,林建焕租下一间一百多平的门面,成立见组影视公司,用来面试演员、置景拍戏。但就是这样一处应该人声鼎沸的好位置,林建焕租下之前,已经空置了三四个月。
林建焕告诉小娱,上一家也是选角公司,专门给外地的短剧基地输送横店的演员。“原先这样的门面一年房租普遍在7-8万,租给我的时候房东说6万,我给压到了5万一年。”
如今他的门前很久没有见到还在路边蹲着等戏的演员。临近中午时分,服务部里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打牌、闲聊、玩手机,大多数是没戏演在这消磨一天时光的群演。
“租房吗?”
从演员公会出来,街边一家民宿的老板看到小娱正东张西望,语速极快地开始推销。“750块,一室一厅,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不用跟人合租,要上去看看吗?”见小娱没说话,以为还在犹豫,她又急切地降价,“730元也行。”
小娱表明了媒体身份,老板一脸失望,瞬间失去了说话的兴头,“还以为你是来问房子的,一个礼拜难得见到几个人”。
老板刘大姐是东北人,来横店干租房生意已经五年多。这栋民宿位置极佳,就在演员公会服务部旁边,租房招牌上还写着“免费指导办演员证”,来这租房的人群演居多,早上下楼就能到公会附近排队找活干。
刘大姐表示,今年过年以后,租房的人肉眼可见地减少了,“比疫情期间还少,那时候只是外地的人进不来,但还是有很多剧组在拍戏。”现在,她手里的房子有一半以上还没租出去。和小娱交谈几句后,刘大姐也不愿再多谈,重新转头看向街尾,等待着下一个可能会来租房的人。
此前娱乐资本论在《真人短剧降薪大调查》一文中提到,西安、郑州、杭州这些短剧重镇在3月大幅裁员、降薪,一方面是因为平台保底下降或取消,另一方面也是受到AI的强烈冲击,头部短剧公司都想转型做AI短剧,赶上风口。
但在横店,情况有些不一样。
不止一位公司的负责人告诉小娱,他们AI短剧团队不在横店,而在长沙、郑州、西安等地。
某影业负责人发现,横店更侧重于实拍,但在AI短剧制作上没有太大优势。“比如横店缺少高校资源,很难进行校企合作,这意味着很难招揽到低成本、数量庞大的学生来进行AI短剧制作。”
德玉影视或许是个例外。在真人实拍短剧阶段,德玉影视内部就有五六十人的后期团队,现在,这些人既为真人短剧做后期特效,也成为AI短剧制作的主力军。
如今他们现在正在做一部AI+真人实拍短剧《让蟑螂当线人后,她成重案组团宠》,剧中出现的老鼠、蟑螂等动物部分用AI制作,而真人部分采取实拍,耗时七天。导演雨顺认为,未来AI+真人实拍才是最适配的用法,AI负责难以实拍的特效奇幻镜头,而真人表演仍无可替代,还能解决人脸授权问题。
德玉影视后期制作中心的新场地
走访期间,不少受访者发现横店短剧的开机组讯比起3月刚开工时似乎多了一些,但大家都明白,再也无法回到去年处处是片场、几部戏抢人的盛况了。
与过去长剧、电影经历的大洗牌类似,最先消失的是中腰部的剧和演员。
长期驻扎横店的导演郭会中现在一个月还能拍上两部短剧,他发现,单部短剧的投资体量正在向两端集中。“成本70-100万左右的中腰部短剧变得极少,而成本50万以下的下沉剧和200万以上的头部精品剧变多了一些。精品剧一拍就是十天起步,所以一个月接两部,时间就排满了。“
另一个改变是,平台自制剧减少,不少承制公司开始做版权剧。即使还能接到平台自制剧,质量和预算也不一样了。
曾经制作过多部爆款短剧的制片人林林告诉小娱,今年1月他们发现分账大幅减少之后,公司不得不压低预算争取利润,“以前平台给90万保底,我愿意用110万去拍,因为我知道播得好后续还会有长尾分账,最高的时候能分几百万,我们赚的是分账的钱。但从1月以来,每月分账断崖式下滑,最低时只有以前的10%,所以如果平台再给90万保底,我们可能只用80万来拍,就赚这个承制费了。”
小娱离开横店时,张宸予还在曾经人来人往的那条步行街上,一边卖柠檬茶一边直播。最近,有一部网剧的制片叫她留下二十天空档,去做跟组演员。她还在犹豫,两年前她就是从跟组做起,慢慢打磨演技、积累经验才逐渐升级成特约、重要角色、女配、女主,现在,似乎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刘涛、刘大姐、林林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娱乐资本论”(ID:yulezibenlun),作者:娱子酱团队,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5-19 1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