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AI抓取,写在7家顶级财经媒体集体“亮剑”的背后

2026年4月,中国财经传媒界迎来了一场“静默的地震”。

《证券时报》、《上海证券报》等7家顶级财经媒体罕见地集体发声,直指AI大模型行业:“未经许可,禁止抓取,严禁用于商业训练。” 这一刀切式的版权声明,不仅是对“免费搬运”时代的告别,更是一场关于数据定价权的正面突围。

在此之前,传统媒体常被贴上反应迟钝的标签,在算法推荐的洪流中节节败退。但这一次整齐划一的“亮剑”,却透出一种反直觉的冷静。或许,正是这种在浮躁时代里坚守的慢与重,才构成了抵御AI虚无主义的最后一道防线。

严肃媒体的普通一天

曾几何时,一家严肃财经日报的一天,是从清晨信息扫雷的无声硝烟中拉开序幕的。

在上午雷打不动的选题会之前,资深的值班编辑和记者早已完成了第一轮高强度的新闻吞吐。他们必须将当天所有的纸媒、路透与彭博终端的快讯,以及隔夜全球市场的动态悉数过脑。紧接着,会议室里便会爆发关于选题方向的激烈交锋。如果市场的第一落点已经被反应迅速的自媒体抢了先,各个业务条线的记者就必须立刻调整战术,死磕“第二落点”的深度解析与独家信源。

在那个年代,各个新闻条线的跑口记者每天都处于严阵以待的战备状态。以金融市场最为关注的央行政策为例,一旦市场中泛起某项政策变动的“传言”,经验丰富的跑口记者绝不会坐等通稿。他们会迅速翻开那本视若珍宝的私人通讯录——那里存着监管部门各个处室的办公电话,或者是核心内部人士的手机号。跑口记者会精准找到对口的工作人员进行穿透式核实。通常,新入行的记者或许只能打到办公室新闻处核实表面信息,但资深的老记者往往能直接触达核心业务处室,挖出政策背后的真实逻辑。

在这个过程中,一旦捕捉到哪怕一丝可靠的信息源,记者的稿件采写就已经同步启动。以标准的财经新闻导语切入,力求在截稿红线前,把最准确、最具市场影响力的信息第一时间传递给焦虑的投资者。

那时的图片编辑,为了一个精准的经济隐喻,可能会在图库里趴上半天,或者直接请插画师根据文字意境现场作画。即便到了今天,《经济学人》依然坚持用这种高成本的创意插画做封面,以此彰显其独特的编辑立场。而稿子上版前那近乎苛刻的“三审三校”,对核心信源与宏观数据的独立交叉验证,以及主编签版时落下的那支红笔,共同构成了传统媒体人心中不可侵犯的仪式感。

然而,移动互联网的流量逻辑曾一度将这种仪式感贬低为笨重与低效,传统媒体的荣光早已不在。

如今,随着生成式AI和大模型的狂飙突进,我们猛然发现:这套曾被嫌弃的重资产流程,或许正是AI时代内容产业最稀缺、也最难以被算法复制的商业护城河。

02 价值倒挂

长期以来,传统媒体实际上是在负重前行。传统媒体不仅背负着极其沉重的专业采编成本,更承担着巨大的社会声誉风险与合规压力。

在传统媒体所秉承的专业新闻主义逻辑里,一旦出现不实信息,往往意味着需要向公众公开道歉,甚至面临严厉的监管问责。此外,在进行舆论监督或与大型企业博弈时,传统媒体还需要独自消化高昂的法律成本与公关对抗风险。

然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传统媒体以高昂代价生产出的高质量内容,却成了互联网平台免费收割的流量红利。

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量的互联网网站和聚合类平台,依托传统媒体记者的笔触与洞察力,将其内容直接搬运、抓取甚至洗稿。这些互联网平台利用自身的巨大流量分发优势和算法推荐机制,不仅轻松吃到了新闻内容的红利,将用户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自己的生态内。

这种“传统媒体负责生产粮食,互联网平台负责摆盘收租”的畸形生态,造成了极大的价值倒挂:承担最高风险、付出最高成本的内容生产者,在流量分发的链条中反而失去了议价权;而仅仅作为“搬运工”和“渠道方”的平台,却攫取了产业链上最丰厚的商业回报。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清楚地看到,在过去几十年里,绝大多数传统媒体都将自身的专业壁垒等同于行业护城河,却在内部组织效率的提升上陷入了集体惰性。这当然是极端错误的。

当互联网公司早已用OKR和敏捷开发重构团队协作时,许多报社的采编流程依然停留在科层制的繁琐审批中。为了维持庞大的编制运转,人员冗余在很多机构都比较严重,导致人均产出效率极低。

这种“大锅饭”式的管理惯性,使得媒体机构在面对市场变化时反应迟钝。它们既无法像互联网公司那样灵活试错,又因为背负着沉重的人力成本,难以在新技术研发上投入重金。可以说,传统媒体的困境,一半是被时代的技术浪潮拍在沙滩上,另一半则是被自己内部陈旧的管理积弊拖垮的。

这种管理上的滞后,与当时记者们极高的职业素养形成了尖锐的错位。曾经,传统媒体的记者们往往是行业里最顶尖的“特种兵”,他们的工作方式极度灵活,业务素养非常优秀,习惯了在一线单兵作战、随机应变。这种“独狼式”的高效,在一定程度上天然抗拒着僵化的科层管理,造成了“管不住、理还乱”的内部困境。

更致命的是,这批素质极高的新闻人,在互联网崛起的黄金年代遭遇了疯狂的“掐尖式”挖角。由于具备极强的信息搜集、逻辑分析与深度写作能力,他们被互联网大厂视为最稀缺的资源。从2015年前后开始,“记者转公关”成为了一股不可逆转的时代风潮。无数资深调查记者、财经主编转身成为大厂的高薪公关一号位或内容高管。这不仅是传统媒体核心生产力的断崖式流失,更是一场关于“话语权”的彻底转移。曾经手握笔杆子监督社会的“无冕之王”,最终变成了互联网巨头维护品牌形象的御用军师。

不得不说,这是行业的悲哀。

03 AI时代,从“手工作坊”到“人机共创”

传统媒体的采编流程,本质上是一种依靠堆砌高智力人力的“手工作坊”模式。记者花费大量时间在基础资料搜集、录音转文字和初稿撰写上,而编辑则被困在繁琐的校对和流程流转中。在追求秒级热点的移动互联网时代,这种模式显得笨重且昂贵。

但AI的到来,正在重构这条供应链。

未来的编辑部,是一个高度智能化的内容中台。AI Agent接管那些重复性、标准化的工作:海量数据的清洗、多信源的初步交叉验证、财报数据的自动化抓取,甚至生成多版本的标题与摘要。

这并不意味着新闻人的消亡,而是角色的剧烈转型。资深编辑将从文字加工者进化为“AI训练师”和“内容策展人”。媒体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谁写得快”,而是谁能将人类的专业经验(如选题嗅觉、采访突破能力、价值判断)沉淀为AI可执行的标准化指令。

当80%的基础信息生产被AI以趋近于零的边际成本解决时,剩下的20%,那些关于伦理、导向和深度的把控,将成为人机协作中人类不可替代的价值锚点。

04 资产重估,高质量语料库的“黄金时代”

如果说AI重构了生产力,那么它同时也为传统媒体的“老本钱”重新定了价。

在过去十年流量为王的时代,传统媒体仓库里那些经过“三审三校”、逻辑严密、数据准确的深度报道,往往因为阅读门槛高、传播链条长,被视为“沉没成本”。但在大模型时代,这些曾经落灰的旧报刊,摇身一变成了极度稀缺的“高质量训练语料”。

当互联网充斥着AI生成的廉价信息甚至“数据噪音”时,传统媒体长期积累的专业语料库,就成了训练垂直领域专业模型最急需的干净数据。

这正是传统媒体商业逻辑反转的契机。媒体不再仅仅是面向C端读者的“内容发布者”,更可以转型为面向B端大模型的“知识服务商”。

早在2023年底,《纽约时报》率先起诉OpenAI和微软,指控其未经授权用数百万篇文章训练AI。在诉讼的同时,他们也展开了商业谈判。2025年5月,《纽约时报》与亚马逊达成多年期授权协议,允许亚马逊使用其内容(包括烹饪、体育等子品牌)来训练基础模型,并在AI助手Alexa中展示新闻摘要。

作为《华尔街日报》的母公司,新闻集团与OpenAI签署了为期5年、价值约2.5亿美元的授权协议。此外,据报道,Meta也与新闻集团达成了每年约5000万美元的AI内容授权协议。

包括德国的阿克塞尔·斯普林格(Axel Springer)、英国的《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法国的法新社(AFP)等,都已经与OpenAI、Meta或Mistral等AI公司签署了内容授权或战略合作协议。

2026年4月,《证券时报》《上海证券报》《21世纪经济报道》等7家国内顶级财经媒体集中发布版权声明,明确宣布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将原创内容用于大模型训练和AI抓取。这被视为国内媒体集体向AI行业“谈钱”、争取数据定价权的重要信号。

结语

技术可以加速信息的流动,但无法承担责任的重量。

财经新闻的一个数据偏差,可能导致资本市场的剧烈波动;一篇深度调查的失实,可能引发严重的法律风险。AI可以处理海量的数据,但它无法理解复杂的社会伦理,也无法为信源造假或导向偏差承担法律责任。

因此,传统媒体那套看似繁琐的核实机制,在AI时代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内化为AI工作流中至关重要的人类“监督”节点。

对于深度商业媒体而言,未来的竞争将不再局限于流量的争夺,而是“可信度”的定价权之争。谁能守住内容的专业度,谁能将老本钱转化为AI时代的新王牌,谁就能在算法的洪流中,握住那张通往未来的船票——毕竟,在信息过载且真伪难辨的时代,可信是比流量昂贵得多的奢侈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来咖智库”(ID:laikazk),作者:柴犬,编辑:G3007,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5-20 1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