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名运动员参赛,其中38名运动员借助药物参赛,1人打破世界纪录。这就是首届增强运动会(Enhanced Games)交出的最终成绩单,世界纪录被大面积刷新的场景最终并未出现。
美国当地时间5月24日,首届增强运动会在世界娱乐之都、不夜城拉斯维加斯落幕。希腊选手克里斯蒂安·戈洛梅耶夫,在最后一个项目男子50米自由泳中游出了20秒81的成绩,打破了20秒88的官方世界纪录,这是该赛事所创造的唯一一项新世界纪录。虽然这一成绩并不会被全球任何官方体育机构所承认,但好歹是为增强运动会找回了一点面子。
这场被外界称为“兴奋剂奥运会”、以打破人类极限为卖点的赛事,在筹办期间便引发了全球体育界的强烈抵制与道德审判。当大幕落下,增强运动会所留下的,并没有大量的新世界纪录,而是充满讽刺意味的惨淡成绩,以及面临崩盘的商业叙事。
从诞生之初,增强运动会最核心的商业卖点就是“突破”。
创始人阿隆·德索萨不断强调,传统体育对于兴奋剂的禁令压制了人类潜能,而增强运动会则希望通过医学、科技与竞技结合,推动人类进入新的进化阶段。赛事不仅允许运动员使用睾酮、生长激素等传统禁药,还允许采用被国际单项联合会禁止的装备,例如游泳项目中的聚氨酯“鲨鱼皮”泳衣。
为了吸引运动员参赛,赛事方设计了极具诱惑力的奖金体系,整个赛事奖金池达到2500万美元。除去参赛的保底出场费之外,单项冠军奖金达到25万美元,在100米短跑或50米自由泳项目中打破世界纪录的选手还可获得100万美元额外奖励。
如果在2027年增强运动会中“打破”男子100米世界纪录将获得1000万美元奖金图:Enhanced Games
这种级别的奖金,对于许多边缘职业运动员来说,可谓吸引力拉满。在传统体育体系中,多数运动员长期面临收入有限的问题。对于那些已经离开国家队体系、无缘奥运奖牌甚至职业生涯进入尾声的选手而言,增强运动会是一次绝佳的“变现”机会。
因此,赛事吸引了包括前奥运选手、前世界冠军在内的42名运动员参赛,其中赛事官方表示有38人接受了所谓的“增强方案”,91%的人使用睾酮,71%的人使用生长激素。按照赛事宣传的逻辑,如此规模的药物干预,加上先进装备,世界纪录本应被大面积刷新。然而,拉斯维加斯的赛道和泳池给出的答案是冰冷的。
在22个项目中,只有男子50米自由泳的纪录被“刷新”,此外还出现了“未使用药物运动员”击败“增强运动员”的情况。例如美国短跑名将弗雷德·科尔利以不使用药物的方式参加了增强运动会,最终他以9秒97获得冠军。但这个成绩,在两年前的巴黎奥运会上只能排在最后一名。彼时,科尔利以9秒81夺得巴黎奥运会男子100米铜牌。
图:Enhanced Games
在体育大生意看来,现代竞技体育的发展已经逐渐接近极限边缘。无论是奥运会还是世锦赛,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本身就代表着最顶级的人类天赋、最科学的训练体系和最顶尖的运动科学成果。决定比赛的,也不是药理学上的无限叠加,而是天赋、训练、心理等多重因素。兴奋剂或许能够提升成绩,但它并不像科幻电影里那样让运动员瞬间变成“超人”。
增强运动会试图向市场讲述一个“科技将彻底改写竞技体育”的故事,但这场资本烧钱炮制出的“自嗨”,不仅没能“击溃”传统体育,反而用客观现实证明了传统体育复杂体系的不可替代性。
如果说惨淡的成绩撕破了增强运动会竞技层面的遮羞布,那么深入观察其运营模式就会发现,这场运动会从始至终所谓的“突破极限”,不过是一个用来换取流量的精致外壳,其内核更像是一场目标明确、转化链路清晰的“药品展会”。
站在增强运动会背后的,除了澳大利亚商人、创始人德索萨,还有德国生物科技亿万富豪克里斯蒂安·安格迈尔,他是抗衰老药企Rejuveron Life Sciences和Cambrian Biopharma的联合创始人。而真正控制增强运动会主办方公司Enhanced Games(增强运动会公司)的,也并不是德索萨,而是安格迈尔。
克里斯蒂安·安格迈尔图:Longevity.Technology
安格迈尔旗下的Apeiron Investment Group,持有增强运动会公司约96.9% 的投票权。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之子小唐纳德·特朗普旗下的1789 Capital,也是增强运动会公司的投资方。
特朗普之子小唐纳德·特朗普图:网络
2024年初,增强运动会公司完成数百万美元的种子轮融资,该轮融资由Apeiron Investment Group领投;2025年2月,B轮融资由1789资本公司联合领投;2026年5月8日,增强运动会公司通过SPAC合并方式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上市估值约12亿美元。
在增强运动会公司的SPAC招股书中,体育并不是关键词。增强运动会在其中被描述成一个多元化收入模型,旨在抓住全球对体育娱乐、增强表现和长寿产品日益增长的需求。
2026年3月,在增强运动会开幕前,增强运动会公司就已上线了个性化增强医学和补充剂平台,首批产品包括男女荷尔蒙替代疗法(HRT)、专有配方补充剂和“长寿协议”(longevity protocols)。
此外,增强运动会公司还推出了多肽销售平台。多肽是一类短链氨基酸化合物,近年来迅速走红,被推广为抗衰老、增肌、减脂、改善认知的万能方案。
在增强运动会的赛场,则充斥着增强运动会公司旗下各类产品的广告。“增强运动员”所使用的多数增效药物,也能在线上平台直接购买。而“增强运动员”们,则成了名副其实的活体广告牌和药物数据源,赛事则是增强运动会公司的营销工具和试验场。
Enhanced Games官网售卖的产品图:Enhanced Games
传统体育之所以建立反兴奋剂体系,并不仅仅是为了公平竞争,更重要的是避免竞技压力迫使运动员陷入无限度的身体军备竞赛。而增强运动会则恰恰相反,它将药物使用从“违规行为”转化为“卖点”,将健康风险包装成创新,将竞技成绩转化为营销素材。
从这个角度来看,“突破人类极限”更像是一层理想主义包装,而真正支撑项目融资与商业想象空间的,并不是体育,而是庞大的健康科技和生物增强消费市场。因此,增强运动会本质上并不是体育产业对未来和极限的探索,而更像是生物科技资本借助体育完成的一次市场实验。
首届赛事惨淡收场,让增强运动会再次成为众矢之的。其实这一赛事自面世以来,争议和谴责就从未停止。包括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国际奥委会以及多个国际单项体育组织都公开表达反对意见,认为该赛事破坏体育公平原则,并可能对运动员健康造成长期风险。
但对于增强运动会公司而言,这些压力肯定早就在预期之内,也并不重要。因为资本市场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争议,而是增长。如果增强运动会能够持续制造世界纪录、吸引观众、带来商业变现。那么即便其存在道德争议,也依然可能形成一个独立的体育娱乐IP。
问题在于,它没做到。虽然在试用药物参赛的运动员中,13名选手共计刷新了21项个人最佳成绩。但首届增强运动会只打破一项世界纪录的结果,与赛前宣传以及公众预期之间,都存在巨大的落差。
首届增强运动会参赛运动员图:Enhanced Games
对于市场和投资人而言,这意味着其商业故事的说服力在下降。对于运动员而言,这意味着承担健康风险与职业声誉代价之后,未必能够获得预想中的回报。对于观众而言,这意味着赛事失去了最重要的看点。
事实上,增强运动会能够吸引关注,本质上就只依赖于一个简单假设——如果取消限制,人类会变得更强。传统体育拥有历史、文化、国家荣誉与体育精神作为支撑,增强运动会最重要的资产就是“突破极限”。一旦突破无法持续出现,整个商业逻辑便会面临坍塌的风险。
美国当地时间5月6日,在增强运动会公司于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前夕,其股价来到历史峰值的14美元。而在增强运动会结束后的首个交易日,其股价就大跌43%。截至发稿前,其股价已跌至每股3.01美元,峰值市值蒸发近80%。
2025年11月,马克西米利安·马丁接替德索萨成为增强运动会公司的新任CEO。在他的设想中,增强运动会未来对标的是全球三大赛事IP之一的F1。生物制药巨头们未来可自主选派运动员参赛,在赛场上展现各自的前沿科技。在马丁看来,两者都是实验场,F1面向的是汽车工业,而增强运动会则面向生物科技。
Enhanced Games CEO 马克西米利安·马丁图:Enhanced Games
但不同的是两者的实验对象,一个是机械,一个是人。当运动员们像小白鼠一般,成为“实验品”,增强运动会所突破的,就不止是体育道德伦理。在传统体育体系中,运动员固然也是商业价值的载体。但无论是反兴奋剂体系、运动员保护机制,还是各类医疗规范,其核心逻辑始终是将运动员视作需要被保护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增强运动会最大的争议或许不仅是“是否允许使用兴奋剂”,而是当资本、流量与商业利益开始主导一场竞技赛事时,运动员究竟是参与者,还是被消费的对象。
如果一项赛事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竞技本身,而是不断寻找新的方式去测试人体承受极限,那么它所挑战的已经不仅是现有体育规则,更是现代体育数十年来建立起来的运动员保护体系。
首届增强运动会已然落幕,它并没有创造一个新时代。但它反向印证了体育的重要魅力之一,是始终需要边界,是克制和突破的结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体育大生意”(ID:sportsmoney),作者:KK,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6-01 2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