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回看,中国互联网商业传播的演化,或许可以浓缩为几个充满市井智慧的动词。
早些年叫“蹭热点”,后来叫“借势”,再后来,当抖音的付费推广工具深入大众认知,“抖+”便从一个产品名词,脱胎为一个精准而刻薄的行业黑话,把某个高热度对象,当作零成本或低成本的流量杠杆。
6月1日,沉寂三年的天涯社区正式按下重启键。这个曾在PC互联网时代承载数亿人表达欲的论坛,选在儿童节归来,本身就带着一丝时光倒流的隐喻。
就在回归消息弥漫社交网络之际,一条朋友圈截图在悄然扩散,天涯社区总编辑韩立勇公开向追觅科技创始人俞浩喊话:“追觅俞总,适合接手重启天涯。”
两个人物和两家公司并无交集,最合理的解释是那个曾经借势马斯克、黄仁勋来为自己引流的俞浩,如今被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天涯社区,当作了撬动关注的杠杆。
这似乎在宣告,俞浩的“出圈”已经完成,正式成为了互联网流量场中一个新的“抖+”包。
追觅科技的起点是无刷电机和智能清洁,这是一条典型的技术密集型赛道,消费者认参数,也认实验室里的硬功夫。但让追觅真正进入公众叙事视野的,却不只是那些转速数据。
过去几个月,俞浩在公开场合和社交媒体上的发声,呈现出一种高度一致的策略特征。
他拆解埃隆·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然后自然过渡到追觅对底层技术的死磕;他怒批苹果丧失了乔布斯的创新灵魂,并扬言要超越苹果4万亿美元市值之前,正反复晒出Aurora手机的设计方案;他复盘雷军的小米方法论,从中提炼出做爆品的逻辑,并透露追觅始终把长期投入放在首位。
光一个季度,俞浩在访谈与微博中主动提及的国内外明星企业家就包括马斯克、乔布斯、雷军、余承东、黄仁勋等不下六位。
每一次提及都不是随口的恭维,而是一种结构化的叙事,先表达对先行者的敬意,再指出其路径中的局限或缺口,最后引出追觅如何在这个缺口中建立自己的答案。
这套动作的本质,是借助那些已经在公众心智中占据高地的符号,来为自己的品牌建立坐标系。
人类认知新事物的方式,几乎无法摆脱“类比”这一路径,而最具传播效率的类比,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和那些已经深入人心的词汇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俞浩深谙此道。
把时间轴继续拉长就会看到,俞浩并非这条路径的开创者,他只是这一代创始人中练到满级的那一个。中国互联网商业的传播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部借势出圈的方法论迭代史。
早年的周鸿祎用一种近乎摇滚明星的方式开辟了战场。他从与雷军绵延多年的“小三大战”,到后来提出“硬件免费”叫板整个手机行业,再到迈巴赫拍卖后高调换购国产新能源车,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把个人IP嵌入了公共议题的中心。
红衣教主的人设既是性格使然,也是一套完整的流量生产线。
李国庆则把这一套打法搬运到了直播和短视频时代。在“公章别在腰带上”的名场面之后,他索性丢掉了传统企业家的矜持感,在抖音聊职场、评热点、卖酒,把自己变成了“当当网创始人”这一标签的最大个人变现者。
他评价董宇辉与东方甄选的纠纷,评论各路企业家的退休与复出,每一次都能稳稳接住话题接力棒,完成对自己直播间的导流。
在更早的年代里,陈年用“凡客体”将凡客诚品推成文化现象,罗永浩用一场场发布会上的单口相声,为锤子手机注入了远超其销量的公众期待。
这些动作在当时的传统公关教科书里常常被归于“野路子”,但流量最终转化成了品牌认知度与渠道议价能力。
当规则的改变被一再确认,野路子就变成了新显学。俞浩的突破在于,他比前辈们多了一层“技术理性”的包装。
他分析马斯克时,不是单纯仰望,而是拆解其工程思维,然后宣告追觅将在某些具体指标上做得更好。这种“致敬且挑战”的姿态,让借势行为显得更具进攻性和信息密度,也因此获得了更高的传播溢价。
然而流量的江湖从不在乎情怀和辈分,它唯一服从的引力法则是注意力本身。
当俞浩的名字被频繁检索,当他的金句被截图、传播、二次加工,他自己就变成了一块具有磁吸力的热源。成为热源,就意味着不再只是发射流量的主体,也同时成为接收他人流量投射的标靶。
于是,韩立勇的喊话适时而至。这绝不是一次随机的社交搭讪,而是一场精确计算后的流量互惠仪式。
天涯需要重回公众视野,需要一个能撬动媒体二次传播的“新闻点”;而俞浩和追觅,也需要在科技商业领域持续保持声量密度。
韩立勇选择在朋友圈这个半公开、带点江湖气的场景下发声,从朋友圈流出到科技媒体,再扩散至大众平台,整条传播链路已经内嵌在行为本身的设计之中。
这一刻,俞浩终于走完了从借势者到被借势者的完整闭环。某种意义上,这枚“抖+”标签的授受,恰恰是他过去半年持续输出、反复关联头部IP之后,所收获的一枚另类勋章。在流量世界,被蹭本身也是一种认证。
当“拿某人当抖+”从一个戏谑的修辞,变成可公开言说、甚至可被预期的一种传播策略时,我们有必要后退一步,审视这股潮流的成因、有效性及其不言自明的边界。
商业传播的权力结构在过去二十年间发生了一场静默而彻底的地壳运动。在中心化媒体时代,企业声誉的建立高度依赖报纸、电视等权威渠道的背书,蹭热点的空间客观存在,但门槛高、频次低,因为分发管道掌握在少数机构手中。
社交媒体瓦解了这个结构,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传播节点,注意力被撕成碎片,但也因此可以被任何具有话题性的个体重新聚合。
企业家个人IP,正是这种碎片化时代最有效的聚合器之一。一个具象的、有情绪、有破绽的人,远比一个抽象的品牌更容易获得公众的信任和讨论意愿。
于是创始人纷纷走上前台,不再只是藏在产品背后的工程师,而成为产品的第一代言人、话题的第一发起者。雷军是这一浪潮的奠基者之一,他用“Are you OK”的自黑消解距离感,将小米塑造成一个能与用户持续对话的活物。
后来的余承东、李斌,包括海对岸的马斯克和山姆·奥特曼,本质上都在用个人叙事为组织注入人格温度。
在这个框架下看,俞浩频繁提及明星企业家,并不是一种轻佻的营销冲动,而是一种高度理性的传播路径选择,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关联高认知度符号,大幅降低公众对追觅这一品牌的认知成本。
同理,韩立勇向俞浩喊话,也是以极低的执行代价,为天涯重启争取到了一次免费的注意力聚焦。
然而,任何策略都有其适用边界和隐性代价。流量的馈赠从来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当一个人主动将自己变成可供投放的“抖+”对象,意味着他必须持续不断地输出可供消费的话题,以维持注意力熔炉的炉温。
一旦话题供给断裂,被喂养的公众会迅速转场,毫无留恋。而如果某一次话题因尺度失当引发争议,反噬的能量也会沿着同一张注意力网络灼伤品牌本身。
周鸿祎的某些激进言论曾让360一度陷入舆论漩涡,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进行品牌修复。李国庆的表演性人格在带来销量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稀释了他作为企业家,在部分公众心目中的严肃感和信任值。这是一条细钢丝,两侧都有下坠的风险。
俞浩面对的挑战或许更为微妙。追觅毕竟是一家以精密制造和技术突破为核心驱动力的硬件公司,消费者最终买单的是吸尘器的实际清洁能力、扫地机器人的避障智慧,而非创始人在访谈中的精彩譬喻。
如果致敬马斯克、挑战苹果的宏大叙事长期得不到产品体验的扎实支撑,用户心理落差就会转化为负向口碑,其破坏力不输普通营销翻车。
商业史上这样的案例并不鲜见。早年无数品牌曾在发布会上喊出“中国的苹果”,但最终活下来的,反而是那些不过度许诺、把力气花在供应链和品控上的沉默者。
人们记住并买单的,不是故事,而是被故事承诺过的、被产品兑现了的真实价值。
借势与被借势之间的博弈,本质上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权力流动。当你的势能还不够强时,借势头部IP是借光;当你的关注度积累到某个临界点,你就会变成下一个被借的对象。
韩立勇的喊话,对俞浩而言,恰恰是需要清醒审视的分水岭。欣然接受意味着持续将自己置于流量交换的链条上,但每一次被当作“抖+”,也在消耗着自身IP的稀缺性。
这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题。在一个注意力极度稀缺的商业环境里,完全拒绝流量既不现实也不明智。
但真正成熟的企业家IP运营者,往往会建立起一种“流量管理”的自觉,知道在什么节点应该放大声量,什么节点应该果断回归产品深水区,把借势视为一种有节奏使用的短效催化剂,而非每日必服的精神依赖,这也能解释俞浩有了急流勇退的迹象。
毕竟每一个成功完成流量积累的创始人,都可能在某一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在别人的传播方案里,被标注为“可投放资源位”。
这未必是一件坏事,也未必全然值得乐观。它只是客观地昭示了一个事实:在注意力成为最稀缺生产要素的当下,企业家IP已经从个人魅力的自然外溢,蜕变为一种需要被体系化管理、同时也可能被体系化利用的战略资产。
俞浩今天的遭遇,只是同样剧本在新时代的又一次上演。舞台换了,但聚光灯下的法则从未改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超聚焦foci”,作者:白墨,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6-02 1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