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股的创新药板块中,很少一家公司能像常山药业这样,被投资者赋予“常山赵子龙”的称号。
这个来自石家庄的肝素企业,凭借一杆尚未出鞘的“GLP-1长枪”,从2023年9月的4.5元一路杀至2025年11月的71.71元,市值最高突破659亿元。
然而,英雄迟暮总是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截至2026年6月17日,常山药业股价已跌至25元附近,较峰值回撤近65%,市值缩水至不足230亿元。
从“七进七出”的勇猛无匹到“见龙卸甲”的英雄迟暮,常山药业这出资本大戏,浓缩了A股概念炒作的典型剧本。
2023年9月,当A股医药板块还在持续已久的低迷氛围中沉沦时,一只名叫常山药业的股票,悄然在4.5元的谷底蓄势。
彼时的它,不过是一家市值40余亿元、以肝素原料药和制剂为主业的河北药企,日均成交额仅约3200万元,在资本市场的角落里默默无闻。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只"丑小鸭"即将上演一场堪比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的惊天逆袭。在随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其股价如脱缰野马般一路狂奔,最高触及71.71元,市值一度膨胀至659亿元,涨幅达15倍。
这场暴涨的导火索,是一个名为"艾本那肽"的GLP-1受体激动剂(GLP-1RA)。
2023年9月中旬,常山药业公告控股子公司常山凯捷健研发的艾本那肽注射液已完成2型糖尿病适应症的III期临床试验。 消息一出,恰逢全球减肥药概念风起云涌,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的"带货"让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名声大噪,礼来的替尔泊肽销售额节节攀升,全球GLP-1类药物市场规模突破700亿美元。
资本市场瞬间被点燃,A股减肥药概念指数在一个月内累计涨幅达31%,而常山药业作为"低位小盘股"的典型标的,流通市值仅40余亿元,成为游资爆炒的完美猎物。
2023年9月11日,常山药业收获第一个20%涨停板,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在9月至10月的短短两个月内,股价累计上涨超过190%;2024年2月,电影《热辣滚烫》的热映再度点燃减肥药热情,当月股价又涨超40%;2024年4月,艾本那肽糖尿病适应症上市申请获国家药监局(NMPA)受理,股价再下一城。
到了2025年,这场狂欢进入高潮。5月至6月间,两个月内股价飙升近200%,6月9日创下52.09元的历史新高;随后势头不减,直至2025年11月触及71.71元的巅峰,市值高达659亿元。
在这场资本盛宴中,实控人高树华的身家暴增至142亿元,"牛散"杨明焕以4.88亿元入局,浮盈超过17亿元。 常山药业,这个昔日肝素行业的"老兵",在GLP-1的光环下摇身一变,成为A股最炙手可热的"创新药第一牛股"。
它就像常山赵子龙,单枪匹马杀入千亿减肥药的战场,在长坂坡上杀了个七进七出,留下一段令市场瞠目的传奇。
然而,赵子龙的神话终究只是演义。当市场情绪稍稍退潮,常山药业的基本面便如退潮后的礁石,狰狞地显露出来。
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是:在股价暴涨达15倍的同一时期,公司的业绩却陷入了深渊。
2023年,常山药业归母净利润亏损12.40亿元,同比下降7181.47%;2024年,继续亏损2.49亿元;到了2025年,业绩预告仍显示净利润为负值(-3.58亿元)。三年合计亏损超过18亿元,这与其数百亿的市值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业绩崩塌的根源在于公司赖以生存的肝素业务遭遇了灭顶之灾。
作为国内少数拥有完整肝素产业链的企业,常山药业高度依赖肝素原料药和制剂。然而,2021年后,国内低分子肝素制剂的市场格局因集采政策发生剧变,公司主力品种低分子量肝素钙注射液未能进入全国带量采购,销量持续断崖式下滑。
与此同时,肝素原料药价格在低位波动,市场竞争激烈,2025年肝素原料药销售收入同比下降13.91%,其中国外销售收入更是暴跌34.96%。 公司的销售毛利率从2021年前的60%以上,骤降至2025年的仅15%。
这意味着,常山药业的传统主业正在失血,而支撑其数百亿市值的"新希望"艾本那肽,却远水难解近渴。
更微妙的是,艾本那肽并非由常山药业全资拥有,其研发主体是控股子公司常山凯捷健,常山药业仅持股51%。也就是说,即便艾本那肽未来实现盈利,上市公司股东也只能分享其中一半的净利润。
这一关键事实,在股价狂飙中被大多数投资者选择性忽略了。
盛极而衰,是资本市场永恒的剧本。常山药业的股价,在触及71.71元的巅峰后,开始了漫长而惨烈的下跌。
截至2026年6月,其股价已回落至25元左右,较高点跌幅超过65%,市值蒸发逾400亿元。 这出"英雄暮年"的悲剧,背后有多重因素交织。
第一,艾本那肽的"上市难产"彻底击碎了市场预期。
2024年4月,艾本那肽糖尿病适应症上市申请获NMPA受理时,市场曾乐观预计2025年一季度即可获批。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审批却陷入了"发补审评"阶段,即药监部门要求企业补充提交资料,这意味着审评进程被实质性推迟。 截至2025年12月,艾本那肽仍未获批上市,公司只能一再表示"正在积极推进上市许可审批工作"。
更致命的是,被市场寄予厚望的减重适应症,其临床试验申请虽然在2025年4月获受理,但截至2026年5月25日国家药审中心才首次公示艾本那肽减重适应症的I期临床试验信息,目前处于尚无招募患者状态。
在GLP-1减肥药赛道,诺和诺德和礼来两大巨头已经建立起数百亿美元的销售壁垒,信达生物玛仕度肽作为全球首款GCG/GLP-1双受体激动减重药物也已于2025年6月上市,而常山药业才刚刚启动减重适应症的1期临床,所谓的"国产替代"故事显得愈发苍白。
第二,GLP-1赛道的竞争格局远比想象中残酷。
常山药业在公告中多次"降温",坦承艾本那肽"并非行业首创",只是每周注射一次的GLP-1RA降糖药,而市场上同类药物早已群雄并起。
即便未来获批,面对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等明星产品的强势挤压,以及国内信达生物、华东医药、仁会生物等对手的围追堵截,艾本那肽的盈利前景充满不确定性。
公司自己也承认:"即使未来产品上市,也面临较高的市场竞争风险,盈利情况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第三,实控人和大股东的减持,成为压垮信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股价暴涨期间,实控人高树华通过减持套现超过21亿元。 "牛散"杨明焕也在浮盈丰厚后减持套现超2亿元。 当公司内部人都在高位离场,外部投资者的信心自然土崩瓦解。2025年12月后,随着艾本那肽上市预期一再落空,机构资金开始撤离,股价进入了自由落体模式。
第四,妖股属性的反噬。
常山药业在2025年5月至6月的两个月内暴涨近200%,这种脱离基本面的疯狂拉升,本身就积累了巨大的回调压力。作为典型的"概念驱动型"妖股,其股价对消息面的敏感度极高。
利好时一飞冲天,利空时一泻千里。当艾本那肽的审批进度持续低于预期,前期涌入的游资和散户资金争相出逃,形成了踩踏效应。2026年以来,公司股价整体下跌57.28%,妖股的光环彻底褪去,露出了基本面亏损的血淋淋现实。
常山药业的故事,是A股创新药概念炒作的典型案例,也是GLP-1赛道狂热的缩影。
它的暴涨,源于全球减肥药市场的万亿想象空间,源于国内投资者对"国产替代"的迫切渴望,更源于低位小盘股在流动性宽松环境下的投机属性。
它的暴跌,则是因为故事终究需要业绩兑现,概念终究需要产品落地,而艾本那肽的审批迟滞、减重适应症的临床空白、肝素主业的持续失血,让这场梦醒得格外残酷。
从4.5元到71.71元再到25元,常山药业画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抛物线。这道弧线里,有赵子龙长坂坡的英勇,也有英雄迟暮的悲凉。
当GLP-1的风口逐渐从狂热回归理性,当资本市场开始追问"除了概念还有什么",常山药业的投资者们终于发现:白马银枪的背后,是一匹瘦马、一杆钝枪,以及一个尚未走出临床试验的遥远梦想。
这是一个关于创新药投资本质的深刻教训:在概念与业绩之间,在故事与产品之间,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永远隔着一条名为"时间"的鸿沟。而这条鸿沟,有时比长坂坡的七进七出,更难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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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医曜”,作者:颜松,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6-18 1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