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国漫征战暑期档的时候。今年追光动画端出了“三国”系列开篇之作《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由《长安三万里》原班人马打造。
故事情节如何暂且不论,主角曹操和袁绍的建模实在称不上美型。好在有让人惊鸿一瞥的战神吕布,他头戴翎冠、手持方天画戟,配上赤兔马确有几分“三国第一战神”的风采。但整部影片在角色造型上亮点依然有限,对看重视觉的观众来说难免有些意犹未尽。
其实中国动画在人物造型上的争议早有迹可循。两年前的《长安三万里》,以超18亿票房成为现象级动画,豆瓣评分高达8.3,但关于李白、高适造型的讨论始终绕不开“不好看”三个字。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2019年《哪吒之魔童降世》,票房破50亿,成年哪吒和敖丙的俊美造型功不可没,CP文化从角色颜值出发迅速发酵,为影片带来了巨大的二次传播能量。
同样是国产动画的头部作品,追光能把《新神榜:杨戬》里的杨戬做成“女娲毕设般的建模”,转头却把诗仙李白做成六 四分打赤膊的糙汉。这并非技术问题,核心出在审美上。
说白了,部分直男创作者对男性角色的审美理解,跟大众市场之间始终存在一道裂缝。在他们心中男人应该是粗犷的、不修边幅的,俊美反而显得不对劲。问题是,动画是造梦的生意,观众希望在银幕上看到的是赏心悦目的角色,而不是创作者对“男人该长什么样”的执念。当这种执念盖过了对观众需求的判断,就成了一种审美上的错位。
中国动画在人物造型上的争议,近年来几乎成了每部热门作品都绕不开的话题。
从《雄狮少年》到《长安三万里》,关于“角色为什么长这样”的讨论,激烈程度往往不亚于对剧情本身的评价。这些争议指向同一个问题:创作者对“人应该长什么样”的理解,和观众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
《长安三万里》的李白被做成六 四分身材、挺着啤酒肚、披头散发,主创说是参考了唐俑。这个解释听上去很考据,但细想之下,也不是电影的逻辑。电影是拍给现代人看的视觉产品,观众期待的是一个符合诗仙想象的浪漫形象,而不是一个从唐代陶土里直接扒出来的复刻。好在这部片子题材占优、故事扎实,建模的短板被整体口碑盖了过去,对票房的拖累并不明显。
但到了《雄狮少年》,事情就没那么容易翻篇了。主角阿娟的眯眯眼、宽眼距造型从第一部开始就引发争议,有评论说“大多人物的五官不符合基本的三庭五眼,头部、颈部、四肢等比例失调”。虽然舆情的发酵当中,难免有些歪风邪气,但导演的执拗也是坚固的。到了第二部,主创并没有在造型上做出明显调整。未必是他们没听到批评,更可能是从一开始,他们就认定这种设计是一种美学追求,不需要为舆论让步。
问题在于,当一种美学追求与多数观众的直观感受之间的裂缝越拉越大时,坚守就变成了一种固执。结果是第二部的成绩远不及预期。
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如果一部动画的主角造型让大部分观众都接受不了,后续的宣发、口碑和票房都会背上沉重的包袱。
这两部片子放到一起,透露出的是一种相似的审美偏好。李白要有啤酒肚才显得放荡不羁,阿娟要五官不协调才显得底层真实。创作者似乎下意识认定,一个男性角色只要长得好看,就显得不真实、没深度。但好看与真实,真的冲突吗?
回过头看中国动画的老传统,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黄金时代的《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宝莲灯》,人物设计走的恰恰是“好看”路线。孙悟空身段灵活、面容英气,哪吒眉目清秀、身姿挺拔,哪怕是配角都画得讲究。
上美影的前辈们总结过美术片的标准,三个字:奇、趣、美。美排在最后,却是底线。那时候的角色设计脱胎于中国传统绘画,讲究的是传神与韵致,做出来的角色放到今天看依然赏心悦目。从来没有人说过孙悟空因为太好看就不真实了,也没有人觉得哪吒长得俊就不够硬核。
也就是说,中国动画本来是有“好看”的基因的。反倒是这些年,一部分创作者在追求所谓风格化和写实感的时候,把这份基因给丢掉了。在他们看来,好看似乎意味着浅薄,风格化必须牺牲美感。这种认知上的偏差,才是今天这么多脸面争议的真正根源。
这种“角色为什么长这样”的疑问,在国产动画里反复出现不是巧合,背后藏着一种更根深蒂固的东西:部分创作者对“男性角色应该长什么样”这件事,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和主流市场不太匹配的审美偏好。
很多创作者在做角色设计时,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对理想男性的想象投射进去。在他们的框架里,男人应该是粗犷的、硬朗的、不修边幅的,俊美反而显得不够男人。这种偏好本身没有对错,但当它被带入面向大众市场的商业作品时,问题就出现了。
《长安三万里》的李白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创作者把他做成六 四分身材的糙汉形象,也许是想突出力量感和尚武气质,但李白首先是诗仙,一个浪漫主义诗人。观众期待的是风流潇洒,而不是街头武夫。
而这种对男人味的执着,在很多男性创作者那里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把男性角色做得特别帅,对他们来说可能意味着一种心理上的不自在。这种心理并不只存在于动画领域,游戏、漫画行业同样普遍。直男更习惯认同日漫少年主角脸加美漫超级英雄肌肉身材那一类形象,核心逻辑是强而不是美。
问题在于,这种偏好如果只存在于个人趣味里,完全没有问题。可一旦被带到面向全年龄段观众的动画电影里,创作者就需要做一个选择:是坚持自己觉得“男人应该长这样”的标准,还是问问观众到底想看什么?当前者压倒后者的时候,作品就容易跟市场产生错位。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相当一部分创作者更迷恋宏大的世界观、复杂的特效和深刻的思想表达,在他们眼里,角色建模是表面功夫,是相对次要的东西。这种轻视在创作流程中往往表现为:世界观设定花三年,剧本打磨花两年,角色造型设计最后几个月随便定一定。但这种排序本身就值得商榷。
动画电影和真人电影最大的不同在于,动画里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出来的。真人电影里演员的脸是客观存在的,导演只需要选一个合适的人。但动画角色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五官比例,都是创作者主动做出的选择。这个选择本身就承载着审美判断,直接决定了观众对角色和故事的第一印象。把建模当作细枝末节,就像拍真人电影随便选角一样,是对动画这个行业基本规律的一种误读。
如果放眼全球动画产业,会发现“把男性角色做得好看”根本不需要讨论。比如日本动画里的五条悟、我妻善逸,都是俊美到可以在社交平台引发尖叫的角色,但《咒术回战》和《鬼灭之刃》的核心受众依然是热血少年漫观众。
美漫改编动画也是如此。《蜘蛛侠:纵横宇宙》里迈尔斯·莫拉莱斯和蜘蛛侠2099的造型比例精良、线条利落;漫威和DC的超级英雄动画里,俊美型男角色比比皆是,男性观众并没有因此流失。这些经验指向同一个结论:观众进电影院看的是故事、是热血、是情感共鸣,一个角色长得好看只会加分,不会劝退任何人。
说到底,国产动画在男性角色造型上的问题,未必是什么深刻的病症。它更像一种审美上的路径依赖:创作者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习惯了某一种模板,然后把这个模板当成了标准答案,却忽略了观众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调整这个视角,大概就是解决这个问题需要迈出的第一步。
创作者审美偏好的偏差,最终会落到一个最现实的地方:票房。
《哪吒》系列的成功,技术、故事、营销缺一不可,但角色颜值绝对是不可忽视的变量,成年哪吒和敖丙的形象直接催生了庞大的同人创作和CP文化。
在今天的互联网语境里,一个角色能不能火出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观众有没有二创的欲望。而二创的起点,往往就是一张好看的脸。同人图、CP视频、表情包这些东西在社交平台上的自发传播,为影片带来了持续数年的长尾流量。这笔账算在营销预算之外,却是实打实的传播价值。
反观《长安三万里》,虽然有近18亿的票房打底,但建模劝退的声音从未停止。“这个建模肯定会劝退很多看动漫比较重人物画风的人”,类似的看法在社交平台上反复出现。好在这部片子题材本身足够强势,唐诗、盛唐、历史情怀这些东西撑住了基本面,让建模的短板没有被无限放大。但即便如此,它依然错失了一部分本该属于它的增量观众。
《雄狮少年》系列则是另一个维度的案例。第一部上映时,口碑并不差,豆瓣评分至今维持在8.3。但主角造型的争议从一开始就给影片的传播设置了天然的障碍,到了第二部,造型争议依然没有解决。一部口碑不差的动画电影,票房却接连受挫,说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当角色造型让大部分观众产生抗拒时,再深刻的主题也难以挽回。
CP经济的逻辑也绕不开颜值。一个角色如果不够好看,观众就很难产生嗑的冲动。《长安三万里》的李白和高适,在故事层面其实有很强的张力,一个是放荡不羁的天才诗人,一个是踏实稳重的边塞将领,这种人物关系的戏剧性本身就有很大的延展空间。但因为建模的问题,这对潜在的CP始终没有真正发酵起来。
有人可能会说,审美是多元的,凭什么一定要好看?问题在于,真正的审美多元,是在好看的基础上做出不同风格的好看,就像《哪吒》和《新神榜:杨戬》,都是美型,但美得各有各的味道。而不是用多元当借口,做出让大多数人看了都觉得别扭的人物。当所谓的风格化与多数观众的真实感受严重背离时,它就不再是多元,而是一种拒人千里的姿态。
说到底,动画是造梦的生意。观众买票走进电影院,看的是故事、是情感、是想象力,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角色的脸。如果连脸都让人不想多看,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中国动画不缺技术、不缺资金、不缺好故事,缺的是一堂审美课。而这一课的核心内容其实很简单:把角色做得好看,不是讨好谁,而是学会站在观众的角度去重新审视自己的审美判断。国产动画要走的下一步,或许就是从放下对“好看”的偏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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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06-30 2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