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孕育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的故事已经讲了太多。当这类新时代神话被反复渲染时,另一群个人创作者正借助几千元的桌面级创客工具,让脑海中的想法快速变为实物,并在一次次试错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商业模式。
情侣两人、一家闲鱼店铺、三台3D打印机就办起了一个娃屋家具制造农场;五人的团队运营着四个满员的微信群,两个半月把1/64的微缩贩卖机卖出500套,总营收突破10万元;聚焦“AI+非遗”的工作室,通过3D打印机和UV打印机设计出潮汕非遗文创,还将打印参数、文创模型、AI工作流等沉淀成数据库,以技术解决方案的形式复制给文创店、国企等B端客户……
一家大公司设计一款产品,需要经历用户调研、确定需求、概念设计、产品落地等完整流程,但对于个人工作室来说,借助桌面级创客工具,可能一天甚至几个小时,就可以把脑海里的想法变成实体产品,然后快速推到市场上检验,再迭代。
桌面创客工具一般包括3D打印机、UV打印机、激光雕刻机、CNC设备四类。工艺上,3D打印和UV打印属于增材制造,激光雕刻和CNC则属于减材制造;实际使用中,3D打印机和CNC设备负责生产产品的基座,UV打印机和激光雕刻机则进行表面装饰。
近年来,各类创客工具品牌不断破圈。去年,消费级3D打印行业突破了三个“百亿”:出口规模首次突破100亿元,全年投融资规模逼近100亿元,诞生了首家年营收超100亿元的企业——拓竹科技。今年,创想三维登陆港交所,成为消费级3D打印行业第一股;xTool已递交招股书,冲刺“激光雕刻第一股” ;UV打印赛道迎来众多玩家入局;桌面CNC工具也不断吸引着资本的目光。
而大力扶持个人工作室和创作者这类核心客户,也成为各家品牌的共识。比如,2025年12月,拓竹科技发起“Let‘s Make It”创造基金,为全球创客长期提供资金、技术和资源支持,无论是独立个人还是小型工作室均可报名。从多功能打印机起家的Snapmaker今年也发布了总奖金池达105万人民币的创新基金,赞助开源项目和全球开发者。
全球个人创意工具龙头xTool今年也推出“万摊计划”,希望扶持1万个用户成为“摊主”,为他们提供宣传资源、耗材资源、模型参数等支持。“我们希望已有机器的用户不要放在家里吃灰,不管是创造营收还是做公益,都可以用起来;也希望‘万摊计划’可以达成用户教育的效果,让更多人看见激光雕刻。” xTool中国区产品和技术负责人刘强告诉亿邦动力。
“桌面端工具不一定是生产成本或生产工艺的最优解,它可能比工厂大批量生产的东西要贵,效果也不一定能把控好,但它最大的意义是给了很多创作者一个做自己的可能性。”smallsmore工作室联合创始人Alvin表示。
小罗和男友共同经营着一家娃屋家具闲鱼店。男友开过光固化3D打印(3D打印的技术路线之一,通过紫外光让液态树脂瞬间变成固体,比FDM精度更高)工作室,熟知相关工艺,而小罗是资深 “bjd人”(Ball-Jointed Doll,简称BJD,球形关节人偶,即“娃圈”亚文化,娃圈是热衷于收藏和打扮微缩人偶娃娃的群体),两人一拍即合,一个提供技术,一个提供想法,一起在深圳的出租屋开了家3D打印娃屋家具的夫妻店。
小罗的第一个客户是一位来自澳门的“娃娘”(对养娃用户的称呼,他们会给娃娃布置背景和家具)。她喜欢制作娃屋道具,动手能力也很强,不需要完成度较高的产品,更希望能根据自己想法定制。她在闲鱼上找到小罗,小罗让她找到原始模型,再帮她修改尺寸细节,最终完成了定制娃屋家具的服务。
第一个客户就这样帮小罗奠定了日后开发产品的流程:先在闲鱼上找到收藏数量多但价格高的娃屋款式,再在模型网站找到相似的公开模型,最后在原模型基础上进行修改完善,开发出类似的平价款。
把一个公开模型修改成能够打印、适合娃屋尺寸的模型,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小罗说:“很多公开模型并不适用于打印,只是放在游戏里展示的,他们为了节省资源会少很多面,比如一个只需要正面展示的模型背面完全是空的。而打印的模型必须是一个封闭的实体,不能缺面,所以需要用建模软件自行修复调整。”
BJD娃娃的基础身高为180cm,一般娃娃分为1/2娃娃、1/3娃娃、1/4娃娃、1/8娃娃和1/12娃娃,也可称为“×分娃娃”。因为娃娃和家具都极为袖珍,考虑到工艺的稳固性和运输带来的损耗,能开发的模型其实非常有限。
小罗的第一个爆品是一款白色椅子,分了6个尺码,价格在38-170元。她说,一开始打印的是一体式的版本,因为快递运输中被撞断腿很多次,后来选择拆成很多个零部件打印,需要买家自行拼装。
拆开的娃屋椅子
完整的娃屋椅子和梳妆台
之前的娃屋家具主要是用木片按照孔位拼装而成,需要用胶水固定,对手工能力要求更高,而且不适合湿度大的地区,因为木片容易发霉。而3D打印的好处是可以做出不规则的形状,而且拼装容易。
目前,小罗家里有3台3D打印机,两台拓竹的经典款产品P1S和一台有两个喷嘴的X2D。小罗表示,P1S是更成熟的产品,3D打印工作室和农场主都在用,“哪天不想做了也可以很快卖掉”;而购买X2D则是“想体验一下新科技”,X2D的辅助喷嘴可以让两种材料的接触面更为光滑平整,但打印时间也大大增加,目前只用于打印复杂模型。
娃屋家具店从去年4月开始做,最好的时候月入5000多元,最差的时候1500。最初,小罗对收入的预期是“覆盖租房和吃饭就可以”。但现在,娃屋家具店已从她的副业变成了主业,她也一再推迟了回去上班的时间。
小罗这样的夫妻店就是桌面生产力工具催生的创业潮缩影。没有一夜暴富的神话,也没有改变世界的宏大叙事,只是敏锐洞察一个小众群体的需求,再用触手可及的工具将想法落地。桌面生产力工具带来的是属于普通人的创作自由。
3D打印等桌面端生产工具最大的优点不是又快又好,甚至不是便宜,而在于方便、灵活,前期投入低,适合小批量生产,因而也适合作为小型工作室承接的业务。
smallsmore工作室主营3D打印的数码配件,同时会和B端客户合作,用3D打印机、UV打印机、激光雕刻机、桌面CNC等工具帮助客户进行小批量生产。比如,他们曾帮助陪伴机器人初创公司生产了第一批机器人模型,以进行原型验证。
据smallsmore工作室联合创始人Alvin介绍,使用传统注塑工艺(即将熔融的塑料高压注入一个精密模具的型腔中,待其冷却凝固后,获得所需产品形状的工艺),在第一步开模环节就需要45-60个工作日,一次调整模具就得多花10天,但生产效率非常高,只要工厂机器充足,每天生产上千个不成问题。而3D打印半个月就能调整出适合生产的模型,虽然产量每天只有几十到几百个,但对于需要小批量产品试售的初创公司已足够。
除了省去耗时费力的开模环节,3D打印的优势还体现在修改方便。如果主板电路发生变化,不需要更改模具,只要在软件上对模型稍作修改,很快就可以迭代出新的产品。
但是3D打印的精致度和质感,某些时候还是比传统注塑工艺略差。Alvin举了一个卡扣的例子:因为卡扣体积太小,注塑工艺做出来的产品能够使用,3D打印出来的产品则可能过于脆弱。
而smallsmore工作室的竞争力就在于设计生产一体化带来的对产品细节的把控。“我们在前期设计端的时候就会考虑它落地效果怎么样,所以结构和表面的优化在前期设计过程中就会考虑到。”
拿3D打印成品最常见的冷却纹(也称“收缩纹”,因为打印过程中温度分布不均匀,不同部分的材料冷却速度和收缩程度不一致导致的纹路)来说,Alvin团队可以通过控制风扇和打印速度,并且在结构上面留出缝隙进行抹除,所以工作室打印出来的产品比一般的用户做出来的更精致。
面向B端客户时,桌面端工具最大的优势在于可以方便灵活地进行小批量试产;而面向C端消费者时,桌面端工具的优势则在于降低人力成本,带来价格大幅下探。
米肯模玩工作室专注于1/64的微缩模型的生产和售卖,把饮料、零食贩卖机做成不到3厘米高的微缩模型玩具。其主理人刘家铭介绍,他们的消费者一般为“64圈”群体,产品由64比例车模衍生到房屋等建筑和相关配件,因为精致的做工获得了很多玩家的喜爱。而且因为其产品一般限量生产,可以以同等甚至高于原价的价格转手卖出,具有一定的收藏价值。
米肯模玩做的安克数码产品贩卖机
以前,微缩模型的生产极度依赖人工操作。先用光固化3D打印机打出外壳,再手工进行上色喷绘、分拣打磨、贴水贴、组装等各个步骤,基本一天只能生产一台贩卖机,价格约为200-500元。但通过消费级UV打印机可以省去很多重复的人工操作,比如贩卖机里的30瓶迷你饮料可以一次性完成喷绘,而不需要人工逐个上色,日产能提升至3台,价格也下探到100-200元。
刘家铭介绍,由于开发出平价款式,促成了很多因价格观望的潜在消费者下单,两个半月时间,平价款式就卖出了500套,营收突破10万元,为手工款的2.3倍。
UV打印机是一种利用紫外线光固化技术的数字喷墨打印设备,类似于“万能印刷机”,几乎能在任何材质的表面上直接打印出色彩鲜艳、细节丰富的图案。在消费级UV打印设备出现之前,想要使用UV打印,需要和工厂进行合作,但这会涉及细节不可控、起订量限制、沟通困难等问题。
米肯模玩做的日本的贩卖机
米肯模玩位于湖北,刘家铭说,湖北的UV打印工厂在质量和数量上都不如广东。他花了两天时间找了三家工厂都没有解决问题。后来,看到安克创新旗下的消费级UV打印机eufyMake E1正在招募试用,就和对方取得了联系,成为了eufyMake E1的种子用户。
刘家铭表示,eufyMake E1非常适合小型工作室或创业者使用,它本身具有自清洁的功能,不像工业级UV打印机需要人工去清洗。此外,UV打印机常见的白墨堵塞问题也可以通过打印一个5×20的长条来解决。
桌面端创客工具催生的个人工作室,并非都以产品为核心。这种工作室的商业逻辑大体分两类:产品驱动和解决方案驱动。产品驱动的主要面向C端消费者,也分为量产的和定制的,比如smallsmore工作室曾通过3D打印和UV转印贴为一个即将求婚的男士定制了一个专属的戒指盒。而解决方案驱动的则主要面向B端客户,结合AI工作流,把设计模型、调试参数、产品落地等一系列解决方案复制给客户。
领烊工坊是一个聚焦“Al+非遗”赛道的个人工作室。据其主理人杨雨夜介绍,团队看中了AI腾飞的机遇,希望通过AI生成3D模型来设计3D打印玩具和摆件,同时借助AI工具重新表达和传播潮汕传统文化。
相较于传统文创开发中漫长的调研、建模与打样流程,AI让个人工作室也有机会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完成从灵感生成到产品验证的探索。目前,领烊工坊通过3D打印和UV打印结合的工艺设计出的老厝系列(微缩潮汕民居)、铁枝木偶戏台、红桃粿等文创产品均收获好评。
但领烊工坊更主要的业务是将开发文创产品的AI工作流沉淀为一整套数据库,复制给文创店、木偶戏班等B端企业客户。
这套工作流包括:先利用AI抓取文化热点与元素建立知识库,通过大模型生成概念效果图,确定造型与纹理方向;再将AI效果图转为3D模型,设计师人工修正模型结构错误等瑕疵,保证可打印性;然后根据产品复杂度,选择3D打印、UV打印、激光切割、桌面CNC组合等工艺进行实体制造;最后将打印参数、市场反馈等数据沉淀至数据库,用于持续优化AI指令与设计流程,形成工作流闭环。
杨雨夜表示,有了这套工作流,简单产品可实现“早上出图,下午打印,晚上成品”,一天之内快速打样。通过社交媒体带来的流量转化,目前其工作室已经有约10家意向客户在洽谈。
依托桌面端创客工具的个人工作室有一个共同点——产品相对细分和小众,需要通过社交媒体的精准推流才能找到垂直人群。这也意味着其销售渠道也具有一定的独特性,一般不会在大众电商平台售卖,而是选择闲鱼、私域、内容平台(小红书、抖音等)这样的渠道。
娃屋农场主小罗的主战场在小红书和闲鱼,她说,一般的转化渠道是通过小红书引流,再在闲鱼下单。“bjd这一块用闲鱼交易比较多,微店也考虑过,但是微店在消费者信任度上不如闲鱼,闲鱼消费者确认收货才会到账。”她解释道。
米肯模玩则主要通过私域销售。据介绍,因为其产品需求较小,为防止囤货,一般新品开发出来会先在微信群发布,根据预约数量进行生产。而且,微缩贩卖机的生产周期长达半年,超过平台的发货周期会导致扣款,所以他们放弃了电商平台这个销售渠道。
《连线》杂志创始主编、科技思想家凯文·凯利(Kevin Kelly)提出过一个关于“一人公司”的经典理论——“1000个铁杆粉丝”理论。任何从事创作或艺术工作的人,只要能获得一千位忠实粉丝就能维持生活。这个理论在米肯模玩身上得到了具象化的呈现,五个人的工作室运营着2000人的私域群,小众生意也可以活得体面且可持续。
出海也是这类工作室拓展增量的渠道之一。目前,米肯模玩的平价产品有30%-40%的收入来自港澳台市场,主要通过当地知名的经销商和KOL在Facebook社群内进行分销。
因为个人工作室往往缺乏跨境电商运营经验,加上团队小、人力有限,在出海时倾向于选择信任的代理商而非亲自运营。
林文玄在小红书上开过宠物周边店铺,通过AI生成图片结合UV打印制作宠物油画、包挂等产品。他正计划和代理商合作推出一个面向日韩市场的宠物皮革挂件品牌。他表示,日本、韩国及欧美市场有更浓厚的养宠文化,对宠物定制和高溢价手工品接受度更高;选择小挂件而不是大尺寸油画是考虑到小件物品物流成本低,而且没什么文化壁垒,各国消费者都喜欢。
在消费级桌面创客工具催生的这波创业浪潮中,如果说,这些创客工具品牌是背后的推手,而那些抓住时代机遇、大胆尝试、勇于创造的个人或许才是真正的主角。工具迭代总会打开新的窗口,但窗口能开多大,取决于使用工具的人——是人的创造力,让冰冷的机器有了温度,也让小众的生意有了持续的生命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亿邦动力”,作者:韩笑,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7-07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