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视频号,刷到WAIC现场的一段片段,看完愣了好久。
视频里摩尔线程的展台前,一个观众拿着话筒,对着台前的产品经理问:“你们费了这么大劲做这个东西,市场在哪?场景在哪?”
产品经理尝试解释,最后落了句“它比闹钟强”。镜头扫过,周围人都在笑。
我点进去看评论区,才知道这个银灰色的小方块叫MTTAICUBE,是摩尔线程刚出的“家庭AI中枢”,定价10999元。评论区吐槽更扎心:“我闲的没事了花一万多买个这,我要做什么事还得告诉它,我告诉我自己不就得了?”
这段视频传了没半天,“一万块的AI闹钟”就成了热梗,连带着做GPU出身的摩尔线程,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破了圈。有人骂产品经理不懂用户,有人说观众故意抬杠,有人翻出参数表说这价格很良心,也有人跟着起哄,说现在的AI硬件全是割韭菜。
我翻来覆去把这段视频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熟悉。
我是1995年生,初中才拥有第一台自己的笔记本,2018年大学毕业,这十几年正好赶中国移动互联网从兴起到饱和的全周期,这种“展台上讲着未来,用户问这有啥用”的场面,真的见了太多次。
技术永远跑的比用户快,中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从我刚接触数码产品到现在,从来没真正填上过。这边的人聊算力、聊参数、聊下一代平台,那边的人永远只问一句:这东西,能帮我解决啥麻烦?
翻了翻公开的产品资料,单看硬件参数,AICUBE其实堆得很足。
摩尔线程自研的长江SoC,一颗芯片里集成了全功能GPU、CPU和NPU,50TOPS的异构AI算力,32G的LPDDR5X统一内存,1T的PCIe4.0固态,还能免拆机扩到12T存储。
机身上有四个全功能C口、两个A口,能一线连显示器当电脑用,四个阵列麦克风加两个5W的扬声器,内置他们自己做的“小麦”智能体。官方宣传里,这是能管全家的智慧中枢,能记住每个家庭成员的生活习惯,能安排行程、预约挂号、给孩子推适龄内容,能跨36款主流APP做操作,所有数据存在本地不用传云端,甚至还能跑《原神》。
乍一听,怎么都是个瞄准未来的产品。
但到了普通用户眼里,这些功能全落了地,就剩一句“一万块买个闹钟”。
你说它能管全家行程,你得先把一家三口的作息、习惯、常去的地方、忌口的东西一条条录进去,记错了还得手动改,算下来还不如自己在手机日历里记两笔快;你说它能跨APP操作,你得先给它开所有APP的权限,遇到验证码、支付这些环节还是得自己来;你说它本地存储隐私安全,一万块预算拆开来,买个好点的NAS加个顶配智能音箱,剩下的钱还能换个新手机,覆盖的功能比它多一倍。
这两年我们见了太多这样的AI硬件。
2023年Humane发布AI Pin的时候,整个科技圈都在喊“手机已死”,说这个别在胸口的小玩意就是下一代计算平台,《时代》把它评成年度最佳发明,699美元的售价还要加每个月24美元的订阅费,预售抢都抢不到。
结果用户拿到手才发现,续航撑不完一部长电影,手上的投影在太阳底下完全看不清,问一句话要等半天才有反应,识别错误百出,最后退货率比销量还高。撑了不到两年,Humane烧完2.3亿美元,把核心资产以1.16亿美元卖给惠普,2025年2月底AI Pin的服务正式关停,那些花大价钱抢首发的用户,手里真就剩个没用的金属胸针。
还有2025年CES上爆火的RabbitR1,橙红色的小方块,发布会上演示能帮人点外卖、订机票、回消息,首发两周卖了5万台,所有人都觉得这才是AI硬件的正确方向。
结果一年过去,公司被曝停薪数月,三名员工公开罢工维权,用户拿到手才发现,所谓的“自动操作APP”本质就是录屏模拟点击,经常点错按钮,点个外卖能送到隔壁小区,现在二手平台上几百块都没人接盘。
反而是最没“未来感”的Meta雷朋智能眼镜,悄咪咪卖了740万台。这东西没喊过颠覆谁,也没吹过什么平台入口,就是能拍第一视角的照片视频,能接电话,遇到看不懂的字能让AI翻译,都是些拿不上发布会的小功能。
但用户真的愿意用:骑电动车的时候不用掏手机就能接电话,旅游的时候抬抬眼就能拍风景,吃西餐看不懂菜单戴上就能翻译,不用学操作,不用适应新逻辑,拿起来就能用。
今年618的平台数据显示,AI硬件整体销售额同比涨了80%,AI眼镜类目涨了900%,看起来热热闹闹,可行业统计里2025年线上消费级AI硬件的平均退货率接近40%,大多数人买回去新鲜三天,就扔在抽屉里落灰。
做产品做久了就会发现,用户从来不会为你PPT里的未来买单,他们只为自己拿到手能用的东西掏钱。
看着视频里有点尴尬的产品经理,我总想起自己从初中接触数码产品到工作这十几年,见过的三次科技风口,每一次的剧本,都和今天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见这种“拿着未来找用户”的产品,是初中家里刚买电脑那两年,也就是2012年前后。那时候iPad刚进中国火遍大江南北,国内一夜之间冒出来几十个做安卓平板的厂商。
做商务的E人E本卖四五千块,拿个电磁笔在屏幕上写,说能取代笔记本电脑,移动办公全靠它;做学生平板的厂商把同步教材、名师讲课吹上天,说买一台回家孩子成绩就能提高,能从小学用到高中;还有能插SIM卡打电话的通话平板,说揣一个在身上,手机和电脑都不用带了。
那时候参数卷的比现在还凶,屏幕一个比一个大,价格从几百到几千覆盖全档位。我同桌攒了几个月零花钱买了个一千多的国产平板,上课偷偷藏在书堆里玩,结果切个水果忍者都掉帧,看本地视频两个小时就没电,用了不到半年就卡的开不了机。
那时候所有媒体都在说平板是下一代个人电脑,结果几年过去,那些喊着要取代笔记本的商务平板全死了,吹着能提分的学生平板最后都成了孩子的游戏机,真正活下来的只有iPad。大家买平板从来不是为了办公,也不是为了学习,就是为了躺床上看视频、窝在沙发玩游戏,这么简单的道理,当年几百个厂商,没几个真的看懂。
第二次是我刚上大学,正好赶上两波风口撞在一起,一波是智能硬件,一波是VR。
学校门口的地摊都在卖9块9包邮的VR眼镜,塑料盒子加两个凸透镜,把手机放进去就能看3D视频。最火的暴风魔镜,几代产品卖了几百万台,发布会上冯鑫站在台上说,VR就是下一代计算平台,以后大家社交、购物、工作全在虚拟世界里。
智能硬件的风更盛,学校创业比赛的台上,十个项目八个是做智能硬件的,智能水杯能提醒你喝水,智能插座能远程开关,智能体脂秤能测十几项身体数据,随便做个Demo就能拿融资,投资人追着给你投钱。
我那时候凑单买了个99块的VR盒子,回宿舍戴了十分钟,就晕的不行我,里面除了几个画质粗糙的3D风景片,什么内容都没有,扔在抽屉里再也没碰过。室友赶时髦买了个智能水杯,用了三天就嫌每天充电麻烦,换回了十块钱的陶瓷杯。
那时候整个行业热的发烫,好像你不做智能硬件、不聊VR,就被时代抛弃了。
结果也就两年时间,风口说凉就凉,VR盒子没人提了,90%的智能硬件公司倒闭清算,最后真正走进大家生活的,是小米手环、大疆无人机、AirPods这些东西。这些产品从来没喊过什么颠覆什么平台,就是安安静静解决个小麻烦:手环记个步数看个时间,无人机拍个高空的视频,耳机不用再解缠成一团的线。
第三次就是2021、2022年,我工作刚三年,元宇宙的风刮的满天飞。
Meta直接把公司名字都改了,扎克伯格说五年内要把Meta做成元宇宙公司,投几百亿美元allin。字节跳动花了90亿收购Pico,国内所有互联网大厂都跟着下场做元宇宙、做VR一体机,开个发布会不提元宇宙都不好意思上台,所有人都在说VR头显就是下一个手机,以后大家上班、开会、社交、逛街,全在元宇宙里完成。
身边好多做产品做技术的朋友都跳去了元宇宙赛道,薪资翻一倍都不止。
我当时也抢了一台Pico的最新款,拿回来新鲜了两周,之后就放在电视柜上落灰。身边买了的朋友基本都是这个情况,除了玩游戏、看3D电影,根本没人戴着头显开会、社交,戴超过一个小时就压的脸疼,头晕。
也就两年时间,元宇宙三个字突然就没人提了,Meta的元宇宙部门亏了几百亿美元,Pico经历了好几轮大规模裁员,那些喊着要做下一代互联网的公司,要么转做AI,要么悄无声息的没了。花了这么多钱,炒了这么久概念,最后VR头显就是个高端游戏机,什么虚拟世界、下一代平台,再也没人提了。
你看,这十几年里,每一次风口来的时候剧本都一模一样:一个新概念出来,所有公司一窝蜂冲上去,拿着手里的技术找场景,发布会开的震天响,喊着颠覆、喊着下一代平台,做出来的产品看起来功能全到能上天,实则不好用、没刚需,用户买回去新鲜两天就扔在一边落灰。
等泡沫破了,大部分凑热闹的公司死了,剩下几个沉下心的团队,慢慢磨出用户真需要的功能,最后留下几个能解决问题的产品,慢慢融入大家的生活。
从来没有哪个新东西一出来就完美无缺,也从来没有哪个风口是一步到位的。我们总觉得这一次AI不一样,其实回头看看,和当年的平板、VR、元宇宙没什么区别,都要走这么一段没人知道方向的路,踩一堆坑,死一批公司,最后才能摸清楚用户真正要什么。
很多人说这些AI硬件失败,是因为产品经理不懂用户,是因为技术还不成熟,是因为公司只会炒概念。
其实都没说到根上。
这种技术和用户之间的错位,本来就是技术落地的必经阶段。
当一个新技术刚出来的时候,最先摸到它的永远是工程师、创业者、科技公司的人,他们每天泡在代码和参数里,知道这个技术能实现什么,就会本能地从技术出发想问题:我有50TOPS的本地算力,我有能跑7B模型的大模型,我能做语音交互,我能做用户记忆,那我就应该做一个最厉害的产品,把所有功能都装进去,做一个能管所有事的家庭中枢,做一个能陪所有人的AI助理。
说白了就是手里拿着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
我能做智能体,就觉得用户需要一个24小时在线的智能体;我能做本地推理,就觉得用户需要把所有数据都存在家里;我能做跨APP操作,就觉得用户需要一个东西帮自己操作所有软件。
但是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普通人每天的生活里,到底有什么麻烦,是现在的手机、电脑、音箱解决不了,必须要花一万块买个新设备才能解决的?
我见过太多产品团队,关在会议室里脑暴一下午,列出来一百个使用场景:能看孩子、能辅导作业、能开视频会议、能当家庭影院,然后做出来的产品大而全,什么都能做,但是什么都只做了六十分。
用户买回家才发现,看孩子不如专门的摄像头清楚,辅导作业不如几百块的学习平板好用,开视频会议不如笔记本方便,看电影不如电视效果好,最后剩下的唯一高频用途,就是定个闹钟。
别信会议室里脑暴出来的“伪需求”,真正的用户场景,从来都是从普通人的烟火气里慢慢长出来的。
就像当年安卓平板厂商觉得用户需要一个能移动办公的平板,结果用户只想躺床上看视频;VR厂商觉得用户需要一个能社交的虚拟世界,结果用户只想用它玩个爽的游戏;元宇宙厂商觉得用户要在虚拟世界里上班开会,结果用户连戴头显超过一小时都嫌累。产品经理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场景,永远抵不过用户真金白银投票选出来的习惯。
微信刚上线的时候,没人说它是移动互联网的入口,张小龙做它的初衷,就是做个比短信方便的即时通讯工具,能发图片、发语音。
后来用户慢慢用它建群聊工作,用它发朋友圈分享生活,用它发红包、转账、打车、点外卖,这些场景没有一个是产品经理在第一版产品里规划好的,都是用户自己用出来的,微信跟着用户的需求一点点加功能,最后才成了今天的超级APP。
AirPods刚发布的时候,全网都在骂苹果割韭菜,说做个容易丢的无线耳机卖一千多块是疯了。但是用户戴上就发现,这东西太方便了:打开盒子就连上手机,戴上就自动播放音乐,拿下来就自动暂停,不用插线,不用等配对,没电了放盒子里充五分钟就能用一小时。
用户用它接电话、听播客、跑步、开会,这些场景也不是苹果一开始就写在发布会PPT里的,是用户用着用着发现,这东西真的能省很多麻烦,最后它才成了苹果最卖座的配件。
前阵子和一个做AI创业的朋友吃饭,他说他们团队一开始也想做全功能的家庭AI中枢,闷头做了半年,找用户测试的时候全是差评。
后来他们沉下心跑了一百多户双职工家庭做访谈,发现很多家长下班到家都七八点了,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还要陪孩子读英语、检查口算作业,天天熬到半夜。他们干脆砍掉了所有花里胡哨的功能,转做一款AI台灯,效果倒还不错。
你看,这就是真需求。没有什么宏大的“家庭中枢”概念,也不用扯“下一代计算平台”的大旗,就是一个很小的、很具体的麻烦:双职工家长下班晚,没时间给孩子检查作业。就这么一件小事,解决了,用户就愿意掏钱。
很多人笑摩尔线程花这么多钱做了个一万块的闹钟,我倒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总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如果当年没有一堆厂商一窝蜂做安卓平板,可能平板的普及还要晚好几年;如果没有当年几块钱的VR盒子教育市场,可能现在的VR设备还在实验室里;如果没有元宇宙那一波疯狂的投入,可能VR的技术也不会成熟的这么快。
技术的探索从来都不是一步到位的,你得先把东西做出来,放到用户手里,让用户骂,让用户吐槽,你才知道哪里不对,哪个功能是用户真需要的,哪个功能是团队自己意淫出来的。
现在的AICUBE可能真的就是个一万块的闹钟,但是迭代个三五年,硬件成本降到一两千,软件功能跟着用户反馈慢慢磨,说不定未来真的会成为每个家庭都有的设备。
它可能不是现在这个方方正正的样子,也不会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功能,可能就安安静静待在客厅的角落里,你不用刻意唤醒它,它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家,会提前把灯打开,把空调调到舒服的温度,放你常听的歌,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它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
这个过程急不来。它需要芯片继续迭代,成本继续下降,需要做产品的人真的走到用户家里去,看他们怎么吃饭、怎么带孩子、怎么上班、怎么过日子,一点点把没用的功能砍掉,把用户真需要的细节磨好。
我们总说未来已来,其实未来从来不是敲锣打鼓一天就到的。它是在一次次试错里,在一次次吐槽里,在一代代看起来很傻的产品里,慢慢长出来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眸”(ID:xinmouls),作者:棠宁,36氪经授权发布。
发布时间:2026-07-23 12:14